第30章 阴雨连绵(2/2)
但试卷本身,会不会留下蛛丝马迹?比如笔迹?崔明远与胡三的笔迹必然不同,即使胡三模仿,在真正的行家眼中,或许仍有破绽。还有弥封、誊录的环节,何主事虽然跑了,但流程记录、经手人是否只有他一个?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在左迁脑中成形。他需要一个人的帮助,一个在文墨鉴定、笔迹分析上极具权威,且立场相对中立,又能接触到礼部存档的人。
他想起了一个人——国子监祭酒,温叙白。温祭酒学问渊博,尤精书画鉴赏,对笔迹流派有深入研究,在士林中声望极高。更重要的是,他表面中立,与各皇子都无密切往来。若能请动他,暗中比对崔明远现存手迹(比如万年县衙的公文、或崔明远以往留下的文字)与礼部存档中崔明远“试卷”的笔迹……
但如何操作?礼部存档非比寻常,没有足够分量的理由和权限,根本无法调阅,更别说拿出来私下比对。而且,温叙白会愿意卷入这等漩涡吗?
左迁感到一阵无力。这想法虽妙,实行起来却困难重重。他再次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般的罪犯,而是一张编织在权力结构中的巨网,每一个节点都受到保护。
就在这时,值房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随即,秦鉴微沉稳的声音传来:“左迁。”
左迁连忙开门:“寺卿。”
秦鉴微走进来,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资料和左迁憔悴的面容,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进展如何?”
左迁将最新发现,尤其是银钱线索和笔迹比对的想法,简明扼要地汇报了。
秦鉴微静静听完,手指习惯性地轻敲桌面,半晌才道:“银钱线索,要紧,但不够。笔迹比对……是个方向,但如你所说,难。”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左迁,“左迁,你觉得此案查到今日,最要紧的是什么?”
左迁一怔,思索片刻:“是证据,能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指向元凶的铁证。”
“是,也不是。”秦鉴微缓缓道,“最要紧的,是时机。陛下给了半月限期,是压力,也是机会。对手急于灭口抹痕,正说明他们害怕。害怕什么?害怕真相?不完全是。他们更害怕的是,真相在‘特定的时候’,以‘特定的方式’暴露出来。”
左迁若有所悟:“寺卿的意思是……”
“有些证据,不一定需要我们去硬碰硬地拿到手。”秦鉴微声音压低,“有时候,让该知道的人,‘偶然’发现,效果更好。比如……那份试卷的笔迹问题。”
左迁心中剧震:“您是说……”
“温叙白那里,我可以去打个招呼。他是个爱惜羽毛、更爱惜学问清明的人。至于如何让他‘偶然’发现异常……”秦鉴微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礼部马上就要开始‘复核’了,苏相主持,总要有些‘成果’上报,以堵众人之口。复核,总要调阅试卷吧?总要有人协助吧?国子监祭酒,精通文墨,被‘特邀’参与某些疑难卷宗的审阅,合情合理。”
左迁彻底明白了!这是借力打力,利用对方为了应付复核而必须公开调阅试卷的机会,让温叙白这位权威在“履行公务”中,“自然”地发现笔迹疑点!如此一来,发现者不是大理寺,而是德高望重的温祭酒;发现场合不是私下调查,而是朝廷正式复核!这证据的份量和可信度,将截然不同!
“下官明白了!只是……温祭酒他……”
“温叙白那里,我自有分寸。”秦鉴微站起身,“你继续沿着银钱线索追查,尤其是‘通宝钱庄’的源头,能挖多深挖多深。其他方面,暂时静观其变。记住,最后几天,越要沉住气。”
“是!谢寺卿指点!”左迁深深一揖,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压抑和迷茫散去大半。秦寺卿不仅是在指点他查案,更是在为他,也为大理寺,乃至为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暴,谋划着一步关键的棋。
秦鉴微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左迁一眼,目光复杂:“左迁,保护好自己。这场雨,还没下完。”
说完,他撑开油纸伞,步入了廊外绵绵的雨幕之中。
左迁站在门口,望着秦鉴微消失在雨中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他知道,秦寺卿已经为他,也为这个案子,打开了一扇新的窗。
接下来的几天,将是真相与谎言、光明与阴影最终对决的时刻。而他,必须握紧手中的线索,在暴雨将歇未歇之际,发出那关键的一击。
期限,开始进入倒计时。而棋盘上的棋子,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