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另一面的德国(2/2)
他问。
“我在想……”
艾米莉缓缓说,“在柏林围歼战之前,这里应该完全是另一幅景象吧。”
“疲惫、麻木、毫无生气。”
“是的。”
林点头,“那时工人们只是机器上的零件,被随意使用,随意丢弃。”
“现在呢?”
“现在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不是零件,是人。”
“有权利,有尊严,有未来。”
艾米莉转过头看他:“你们所谓的革命……就是为了这些小事吗?”
“为了识字课,为了工作时间表,为了工人能坐下来讨论图纸?”
“对。”
林平静地回答,“就是为了这些‘小事’。”
“为了让每个人都能上得起学,看得起病,劳有所得,老有所养。”
“为了孩子们不用在工厂里度过童年,为了工人们不用在四十岁就咳血而死,为了母亲们不用在失去丈夫后饿死街头。”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艾米莉心上: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能完全实现,但我们在朝那个方向走。”
“总有一天会实现。”
艾米莉沉默了很久。
车间里的机器声、交谈声、脚步声,混合成一种奇特的交响曲。
“所以……”
她最终说,“通过议会,是根本做不到这些的吧?”
林微笑——那是一个坦率、没有任何伪装的微笑:
“是的。”
“议会有它的作用,但它改变不了根本。”
“资本家控制着经济,旧势力控制着军队,法律是为他们服务的。”
“想通过议会投票来实现真正的改变,就像想用勺子舀干大海。”
他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
“这一切,只有通过暴力革命才能实现。”
“彻底打碎旧的国家机器,建立新的。”
艾米莉看着他。
灯光下,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坚定得像钢铁。
“所以你来议会斗争,”她缓缓说,“根本不是想在框架之内进行改造。”
“那只是……暂时的手段。”
“是的。”
林坦然承认,“我上次和你吃饭的时候也说过,是争取时间,争取空间,争取群众支持的手段。”
“真正的决战不在议会大厅,而是在街上,在工厂,在兵营。”
艾米莉深吸一口气。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终于有人把真相说出来了,毫不掩饰,毫不虚伪。
“那和俾斯麦家族、克虏伯家族的交易呢?”
她问,声音很轻,“还有……和我的婚姻呢……”
林沉默了很久。
车间里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交易是策略。”
他最终说,“我需要资源,需要情报,需要时间。”
“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我会利用他们提供的条件。”
“但有些线,我不会越过。”
他直视她的眼睛:
“至于婚姻……那是家族的政治安排。”
“我可以拖延,可以敷衍,但不会真的结婚。”
“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
“因为那会成为你的枷锁。”
艾米莉替他说完,“一个德共领导人与克虏伯家族继承人结婚,你在工人中的信誉会彻底破产。”
林点头:“是的。”
艾米莉笑了,那是一个苦涩但理解的笑,也带着一些释然:“很诚实,至少你没有骗我。”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车间里的工人。
一个年轻女工正在教一个年长工人看图纸,两人都很认真。
“我有些懂了。”
她轻声说,“在苏黎世的社会主义小组,我们讨论抽象的理论,完美的制度。”
“但你们……在做具体的事。”
“教人识字,争取八小时工作制,组织工人委员会。”
“虽然不完美,但真实。”
林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该送你回去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柏林夜色从车窗外掠过,从破败的工人区逐渐过渡到繁华的市中心。
汽车停在克虏伯家族在柏林的一处宅邸前。
这是一栋宏伟的别墅,铁门紧闭,窗内透出温暖的灯光。
林下车,为艾米莉打开车门。
她走出来,还穿着那件普通的外套。
“谢谢你今晚带我看这些。”
她说。
“不客气。”
艾米莉转身走向大门,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安娜和莉泽洛特是怎么回事?”
林的表情瞬间尴尬起来。
艾米莉忍不住笑了——似乎带着调侃意味,但又带着别的什么东西的笑:
“没想到,一个连交际舞都跳不好的议员,情感关系倒是挺丰富。”
林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奈地摇摇头:“那是个……复杂的故事。”
“我猜也是。”
艾米莉的笑容更明显了,“晚安,林,谢谢你的诚实。”
“晚安,克虏伯医生。”
艾米莉转身,按下门铃。
管家开门,她走了进去。
林站在门外,看着她消失在门后。
夜色中,那栋别墅像一座堡垒,坚固、华丽、与世隔绝。
而他,刚刚把一个堡垒里的人,带出去看了看外面的世界。
回到车上,司机同志问:“回安全屋吗?”
“回医院。”
林说,“我要去看看格特鲁德。”
汽车驶入夜色。
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