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古城奇遇(上)(2/2)
但还没等他完成武装,接下来的变化使他的一切行动都显得徒劳。
那银光并非死物,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又像是粘稠的液体,瞬间从四面八方的建筑残骸中涌出。每一块发光的石头都像是泉眼,喷涌出银色的光流。这些光流在空中交织、融合,形成一张巨大的、三维的光网,网格的每一个节点都在脉动,发出低沉到几乎听不见但能让骨头共振的嗡鸣。
而后,光网猛地收缩,朝着兰德斯罩下!
兰德斯试图躲避,但在那银色光芒的范围内,空间本身似乎变得粘稠,他的动作像是慢镜头,每一个位移都虚耗巨大的能量。
一股无法形容、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怖吸扯力瞬间作用在他全身每一个细胞上!那力量不是物理的拉拽,更像是空间本身在扭曲、折叠,要将他从这个世界“挤”出去。
兰德斯咬紧牙关,用尽全部意志对抗那股力量。他感觉到未完成的护甲在发出不祥的嘎吱声,仿佛随时会解体。视野开始扭曲,银光变得无比刺眼,淹没了所有其他颜色和形状。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些古老的石块在银光中变得透明,内部有无数复杂的银色纹路在流动,构成某种庞大到无法理解的几何图案。
然后,压力达到了顶点。
不是爆炸,不是冲击,而是一种在所有感官层面都被“断开”的感觉。就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突然断裂,所有张力瞬间释放。
兰德斯只觉得眼前被无穷无尽的刺目银白彻底吞噬,巨大的压力仿佛要将他碾碎,每一个原子都在尖叫。天旋地转,所有的感知都在瞬间离他远去——视觉、听觉、触觉、重力感、时间感……一切都被剥离,只剩下一片混沌的银白和不断下坠的错觉。
他试图呼喊,但发不出声音;试图挣扎,但控制不了身体;试图思考,但连“我”这个概念都在迅速模糊。
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失重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仿佛只是一个刹那,又像是永恒。
兰德斯猛地恢复了意识,却陷入了一种更深层次的困惑。第一个回归的感觉是“存在”——他意识到自己“是”,但无法确定“是什么”或“在哪里”。接着,其他感知如潮水般缓缓涌回,每一种都扭曲而陌生。
他发现自己漂浮着——或者说是站立着?——在一个无法用常识理解的空间。
上下四方,前后左右,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纯净、柔和、无边无际的银色光芒。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没有墙壁,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重力。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体似乎完好无损,穿着原来的衣物,战术单元也自动收了回去,小轰以手环的形态安静地戴在腕上。但他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整个身体被传送到了这个奇异的空间,还是仅仅意识或者说一部分与外界相连的精神被拉入了这片幻境。
他试着移动。意念一动,身体就开始“飘”向某个方向,但没有任何参照物,无法判断速度和距离。他伸出手,四周的银色光芒从指缝间流过,没有温度,没有阻力,就像在密度极高的液体中动作,但手上又没有任何湿润或粘稠的感觉。他踩了踩“脚”,下方没有任何实体,但他也没有下坠,仿佛站立在一块看不见的平面上。
这种感觉无比真实——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心跳、肌肉的张力——却又虚幻得令人不安。就像一场异常清晰的梦,但梦中人知道自己在做梦。
“分析环境。”他在心中对系统作出命令。
脑海深处的赤色光门闪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全息界面弹出。
“警告:未知空间环境。常规扫描协议失效。能量读数异常。时空基准丢失。”只有某种精神层面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就像带上某种罕见的困惑和不确定意味,“[无法直接建立返回路径。建议:保持警戒,继续寻找参照物。”
无法返回。这句话让兰德斯的心沉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塞尼巴斯提到过“源脉之壁”周边的危险,这或许就是风险与考验的一部分。
就在他试图理清头绪时,眼前的“空间”开始发生了变化。
起初只是细微的波动,就像水面上的涟漪。然后,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光晕,如同从无穷远处的银色背景中分离出来,逐渐凝聚、变得清晰。它们完全由那种纯净的银光构成,轮廓呈现出明显的人类形态——头部、躯干、四肢,比例协调,动作自然。但面部没有过于明显的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和两个代表着眼睛的浅色光斑。它们行走间也无声无息,脚步落下时,下方的银色“地面”会荡开一圈圈微弱的波纹。
这些“银色小人”数量众多,起初只有几十个,然后几百个,最后成千上万,布满了视野可及的每一个方向。它们身高大致相当,约一米七左右,体型略有差异但整体相似,就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铸造出来的。
然后,它们开始了某种……工作。
最先动的几个小人抬起手,掌心向上。某一种质感奇异、介于流动液体和沉重水银之间的银色物质,便凭空从它们掌心涌现。那物质看起来有实体,但流动时又像光线;看起来沉重,但漂浮在空中时又轻盈如烟。它仿佛同时具备固体、液体和光的特性,违反了一切常识。
银色物质在空中流淌、凝固、塑形……一栋栋结构精巧、线条流畅的银色建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兰德斯目睹了整个过程:先是一个地基的轮廓在银光中勾勒出来,然后墙体如植物生长般向上延伸,门窗自动形成,屋顶完成合拢。建筑风格他从未见过,既不是古典的柱式结构,也不是现代的几何主义,而是一种有机的、流线型的设计,仿佛建筑本身是活的、会呼吸的生物。
不止是建筑。各种他从未见过、功能不明的器具和工具被瞬间“三维打印”出来,摆放得井然有序。有些像是家具,但形状适应人体工程学到了极致;有些像是生产设备,有复杂的管道和反应舱;还有些纯粹是装饰性的雕塑,抽象而优美。所有物品都是同一种银色材质,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周围永恒的光芒。
更远处,流线型、仿佛活物般的大大小小交通工具在银光铺就的“道路”上无声滑行。它们没有轮子,也没有明显的推进器,只是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以精确的轨迹移动,彼此之间保持恒定的距离,从未发生碰撞或拥堵。有的车辆单独行驶,有的连接成列车般的序列,整个交通系统高效到令人发指。
银色小人们的创造范围还在扩大。“大地”被轻易地平整,原本起伏的银色平面在它们的工作下变得绝对水平;“农田”被开垦出整齐划一的沟壑,虽然看不到任何作物,但沟壑的排列蕴含着某种复杂的数学美感;“河道”被随心所欲地开挖甚至改道,银色的“水”在其中流动——如果那真的是水的话,它同样泛着银光,而且看起来比水更粘稠。
最震撼的一幕发生在视野的尽头。一群数量特别多的银色小人聚集在一处,它们手拉手围成巨大的圆圈,掌心朝内。中心的银色物质开始剧烈涌动,向上隆起,形成山峦的雏形。然后,就像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揉捏橡皮泥,山体被塑造成理想的形态:对称的山峰,平滑的山脊,精确的坡度。甚至还有“瀑布”从山顶倾泻而下,银色的水流在“山体”表面流淌,形成复杂的网络。
整个文明,就在这片银色的世界中,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和效率,从无到有地被构建起来。没有喧嚣,没有混乱,只有一种冰冷、精确、极致的秩序之美。银色小人们各司其职,每一个动作都必要而高效,没有多余的手势,没有停顿思考,就像预先编程好的机器在执行既定任务。它们之间没有语言交流,但协作过程天衣无缝,仿佛共享着联通同一个意识。
兰德斯如同一个旁观神明创世的渺小存在,被这超越想象的创造伟力深深震撼。但同时,他也感到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和疏离。
这辉煌的文明也透着一种非人的诡异。银色小人们的日常活动精准得像时钟,每一个个体的行为都可以预测:休眠维持到每天同一时刻同时“醒来”,从居所中走出;按照固定的路线前往工作区域;执行完全相同的创造动作,连幅度和节奏都一致;中午同时暂停,面向某个方向“站立”片刻,像是某种静默的冥想;下午继续工作;傍晚返回居所;夜晚居所同时暗淡,进入“休眠”。
它们缺乏情感交流和多样化的互动。没有看到过争吵、欢笑、拥抱、交谈。偶尔两个小人的路径交叉,它们会精确地调整步伐,以最小的偏移量错身而过,不会对视,不会触碰,就像两股互不干扰的流水。
唯一称得上“仪式”的活动,发生在每个第七个“工作日”的结束时刻。
那时,所有银色小人会停止一切工作,从庞大的城市各个角落向中心聚集。那里有一座相当高耸的、金字塔状结构的巨大银色高台,塔身平滑如镜,没有任何台阶或攀爬结构,但小人们可以直接沿着倾斜的塔面走上去,就像重力对它们无效一样。
它们环绕高台,在属于各自的位置上盘膝坐下。位置显然是固定的,每一个小人都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形成一个以高台为中心的、完美的多重同心圆。数万,甚至数十万银色小人整齐排列,场面壮观到令人窒息。
当所有小人就位,它们会同时“抬头”,面向这片银色空间虚无的“天空”深处。那里的深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颗异常明亮、不断闪烁着冰冷银光的“星辰”。那星辰不像自然恒星,它的光芒有规律地脉动,就像是……心跳。
或者,是某种深空神秘信号的发射源。
仪式无声地进行着。一种庄严肃穆却又冰冷彻骨的气氛弥漫开来,即使作为旁观者的兰德斯也能感受到。时间仿佛凝固,所有小人都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只有它们眼中浅色光斑的亮度在随着银星的脉动同步变化。
然后,当仪式进行到某个看不见的高潮,那颗遥远的银星骤然光芒大放!
一道极其粗大、却似乎凝而不散、显得有几分虚幻的银色光柱,跨越无法计量的空间,精准地照射在高台顶端,并将台下所有的银色小人都笼罩在内!光柱的直径正好与最外层同心圆的直径吻合,分毫不差。
刹那间,每一个银色小人从里到外都变得晶莹剔透,仿佛由纯粹的银光构成。它们的身体迸发出无尽的光芒,亮度甚至超过了周围的银色世界,仿佛由内而外被彻底点燃。而就在这片炽烈的银光中,更多的那种万能银色物质,凭空在它们身边的银色星光之中生成,如同被吸引般,缓缓融入它们的身体。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期间,小人们完全静止,只有银色物质如溪流般汇入它们体内。当光柱渐渐减弱、最终消失时,小人们身上的光芒也恢复正常。它们同时“低头”,然后起身,默默离开,返回各自的居所。整个仪式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精准得像一台巨大机器的一次例行维护。
这景象神圣而壮观,却也让兰德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这与其说是某种崇拜和信仰仪式,更像是一种……更具原始风貌的能量补充和物质获取?这个文明的一切源流,似乎都紧密围绕着这种神秘的银色物质和那颗天际中遥远的银星。银星提供能量和物质,小人们使用这些物质创造文明,然后通过仪式补充消耗,完成循环。
但这循环中显然缺少了什么。缺少了变化,缺少了意外,缺少了生命应有的乱序和惊喜。这是一个完美的、永恒的、自洽的但也是死寂的文明。
兰德斯沉浸于对这奇特文明的观察和思考,试图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寻找可能的出口或线索。他注意到银色小人们对他的存在毫无反应,即使他从它们中间穿过,它们也会自动调整路径绕过他,就像绕过一块石头,但不会投来任何“目光”。他似乎是这个世界的幽灵,看得见一切,但无法影响任何事物。
他试图与银色物质互动,伸手触碰那些建筑和器具。手指穿透过去,就像穿透全息影像。他尝试使用“兽驭天轮”等战术单元进行某些操作,但系统在这里完全失效,连最基本的护甲都无法召唤。他就像被困在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中,既是参与者,又是无关的旁观者。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兰德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几小时?几天?几周?——他的身体没有饥饿、口渴、疲劳的感觉,连时间的流逝感都变得模糊。这让他更加确信,这里不是物理世界,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物理世界。
就在他逐渐适应这个诡异的环境,开始有计划地探索银色城市的各个区域,记录建筑布局、小人行为模式、仪式细节时,剧变毫无征兆地降临!
前一秒,银色小人们还在和谐协作,进行着日常的创造工作。一个小组正在建造一座新的高塔,物质从它们手中流淌成型;另一组在维护交通网络,调整“道路”的曲率;远处农田区的小人们在“耕作”,虽然那里什么都不生长。
下一秒,一切都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触发事件,就像某个开关被突然拨动。一个正在塑造高塔的银色小人突然停止了动作,它的“手”还伸在半空,掌心的银色物质还在流淌。然后,毫无过渡地,那流淌的物质瞬间凝固、变形,形成一把锋锐无匹的银色长矛。
它转身,将长矛刺入了旁边同伴的“胸口”。
被刺的小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猛地一僵。它的形体开始崩解,从被刺中的位置开始,银光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片片剥落,消散在空气中。几秒钟内,它就彻底消失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但这只是开始。
就像连锁反应,以第一个攻击者为圆心,某种暴力行为如瘟疫般瞬间传播开来。越来越多的银色小人们同时暴起,向身边的同伴发起了疯狂的攻击!它们手中的万能物质,瞬间从创造的工具变成了毁灭的凶器!
一个小人手中的物质凝聚成锋锐无匹的刀剑,斩断了邻居的“头颅”;另一个用发射器激射出致命的能量射线,洞穿了前方一排小人的身体;第三个将物质转化为高能炸药后直接剧烈爆发,将自己连同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的所有东西炸成四散的银光碎片;还有的甚至直接将物质塑造成牢笼,困住大批受害者,然后从内部引发毁灭性的能量震荡。
没有警告,没有呐喊,只有沉默而高效的内部屠杀!银色幻境瞬间化作了最惨烈的修罗场。曾经井然有序的城市变成了战场,完美的建筑被爆炸摧毁,流畅的交通网络被残骸堵塞,精心维护的农田被践踏成混乱的印记。
小人们彼此攻击,手段残忍,效率惊人。它们面无表情地进行着杀戮,就像之前面无表情地进行创造。一个刚刚杀死同伴的小人,下一秒可能就被从侧面射来的能量束击中,化为乌有。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绝对的、机械的、彻底的毁灭。
兰德斯震惊地看着这一切,身体本能地后退,尽管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中不会受到物理伤害。但眼前的景象太过骇人——一个文明在瞬间自我崩溃,从完美的秩序跌入绝对的无序。这比他经历过的任何战斗都更加恐怖,因为这里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只有纯粹而毁灭性的无意义。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被摧毁的小人,它们的银光消散后,并没有新的物质生成。相反,那些消散的光点似乎被还活着的小人吸收,让它们的身体变得更加明亮、凝实。这就像……一种养分的回收。杀人者变得更强大,然后去杀更多人。
战斗迅速升级。小人们开始使用更复杂的战术,组成小队,设置陷阱,利用地形。它们甚至开始融合——两个或更多小人或主动或被动地接触、合并,形成一个更大、更强大的个体,拥有更多的“手臂”、银色物质和攻击方式。这些融合体成为战场上的主宰,所到之处,银色小人群成片倒下。
城市在燃烧——如果银光的剧烈闪烁可以算作燃烧的话。高塔倒塌,穹顶破碎,道路断裂。那个曾经举行仪式的巨型金字塔高台也被卷入战斗,一群融合体正在围攻它,试图摧毁这个文明的核心象征。
兰德斯目睹着这一切,心中涌起无数疑问。为什么?是什么触发了这场突变?是高等文明周期性的自净机制?是系统错误?还是……某种被安排好的测试?
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寻找个中契机。攻击并不是完全随机的,他注意到,那些攻击性最强、融合程度最高的小人,似乎都在有意识地向城市中心推进,就像被什么东西吸引。而城市中心,除了金字塔高台,还有什么?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来自这片银色空间外部的某种“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