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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万江龙母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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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停下来之后,发现那个脚步声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江面上传来的。

我慢慢转过头,朝江面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江面上,水波粼粼。江面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浮着。那具失踪的女尸浮在江面上,但这次不是面朝下,是面朝上。她的整个身体露出水面,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她的头发散开漂在水面上,像一大片黑色的水草。她的眼睛睁开了——不是半睁半闭,是全睁开了,瞳孔上的白膜不见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直直地看着我。

她的嘴巴在动。

她在说话。

我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但她的嘴型我看得很清楚——她在说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

那三个字是:“戚四……戚四……”

戚四是我师父。

我撒腿就跑,灯笼掉了也不管了。身后传来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江里爬上了岸。我不敢回头看,只顾着往前跑。脚下的路变成了土坡,土坡上长满了杂草——我到了龙母庙的遗址。

龙母庙早就没了,只剩一个半人高的土台子,土台子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树。我把纸人往土台子上一放,趴在地上用手扒土。土很松,扒了几下就摸到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有铁环,我拽着铁环往上拉,木板纹丝不动。我使了吃奶的劲儿,木板终于松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那声音不像是木头在响,像是骨头在响。

木板掀开之后,上来。那气味不像是普通的霉味,里面掺着一种甜腻腻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后来我在义庄闻到过同样的味道,那是尸油的味道。

我把纸人从怀里掏出来,放进洞里。纸人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啪”的一声轻响,像是落在了什么硬东西上面。然后——

然后我听见了呼吸声。

从洞里传上来的,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呼吸声。很轻,很慢,很均匀,像是一个人在熟睡中发出的呼吸声。而且不止一个——是三个。

三口棺材。三个活着的人。

我猛地盖上木板,把土推回去,连滚带爬地跑下了土坡。跑出去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土台子上站着一个人影,瘦瘦小小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朝着我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不是那具女尸,是我师父。

可师父明明在铺子里。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影不见了。土台子上空空荡荡,只有那棵歪脖子树在风里摇。

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铺子的门开着,师父不在。我在铺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没人。后院的屋子里,桌上摆着那张师父白天画的画——我拿起来一看,画上是一个女人,穿着寿衣,梳着发髻,五官清秀,嘴角含笑。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戚氏女,讳四娘,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十殁,葬于龙母庙后。”

光绪二十四年——那是三十年前。

戚四娘——我师父叫戚四。四娘——四。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师父不是男人。师父是女人。那个三十年前投江自尽的老庙祝的女儿,就是师父自己。她没有死——或者说,她死了,又活了。

我把画放下,在师父的床铺底下翻出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着锁,我用钳子把锁撬开——里面是一本账本,账本的夹页里有一张黄纸,黄纸上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龙母庙下镇三口棺材。头棺葬父,父未死,以铁链锁喉,每日灌米汤一勺,三十年来不绝。二棺葬梁家大少爷,亦未死,剜其双目,断其舌,令其在棺中思过。三棺空,留与我自己。待第三棺填满之日,万江水倒流,龙母娘娘睁眼,江底冤魂皆得超生。”

“我本名戚四娘,投江后被父捞出,父以秘术续我性命,代价是我此生必须以男子身份活在阳间,不得嫁娶,不得生子,不得离开万江。我父说:你做三十年活死人,换龙母庙下那些冤魂一条生路。”

“如今三十年将满,第三棺该填了。水生,你若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进了第三口棺材。铺子留给你,后院那口井里有一个油布包,里面是我攒下的四十块大洋,够你用一阵子。万江的水不要喝,江里的鱼不要吃,每年九月初九去龙母庙烧一刀黄纸,烧完就走,不要回头。”

“还有——那枚铜牌,不要留在身边。把它扔进江里,扔得越远越好。”

“师父 戚四娘 绝笔”

我看完这张黄纸,手抖得像筛糠。我跑到后院那口井边,往下看——井水很浅,我能看见井底。井底有一个油布包,但油布包旁边还有一样东西——一只手。一只泡得发白的手,从井壁的泥土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那只手的指甲缝里,嵌着青苔。

我没有去拿油布包。我转身跑出了后院,跑到了江边。天已经大亮了,江面上起了雾,雾很浓,浓得看不见对岸。码头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是师父。她穿着寿衣,头发散着,赤着脚,脚上的泥巴是黑色的——那是棺材底下的淤泥。

她坐在石阶上,面朝江水,嘴里念念有词。我走近了几步,听清了她说的话——她在念一篇祭文,念的是:“维年月日,谨以清酌庶羞,祭于龙母娘娘之神位前……三十年一祭,今已期满,四娘归位,冤魂不扰……”

念完之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就是平日里剪纸扎用的那把剪刀——对着自己的手腕割了下去。血滴进江水里,红色的血在浑黄的江水里散开,像一朵一朵的花。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有一种释然的平静。她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水生,纸人扎得不像,得用活人做骨。”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了江里。江水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腰、胸口、脖子、嘴巴、眼睛、头顶。她走得很慢,很稳,没有挣扎,没有回头。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雾散了。

江面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没有女尸,没有师父,没有水痕,什么都没有。只有江水在流,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

我在码头上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我回到铺子里,把那张黄纸烧了,把铜牌用红布包好,揣在怀里。我没有把它扔进江里——我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去了龙母庙的土台子。我扒开土,掀开木板,拿手电筒往里面照——地窖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口棺材。头棺和第二棺的盖子开着,我探头看了一眼——

头棺里是一具白骨,白骨上缠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铁链勒在颈椎骨上,骨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白骨的手里攥着一把纸钱,纸钱已经烂成了纸浆。

第二棺里也是一具白骨,但比头棺里的更凌乱——头骨的眼眶是空的,下颌骨不见了,手骨和脚骨散落在棺底,像是被人打碎了之后扔进去的。

第三棺的盖子盖着。

我没有打开第三棺。

我知道第三棺里是什么。

我回到铺子里,把铺子的门板上了,在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东主有事,歇业三天。”然后我坐在后院的天井里,抽了一整夜的烟。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走了。我留下来,守着这个铺子,守着这三口棺材,守着万江。师父说每年九月初九去烧一刀黄纸,我就去烧。师父说万江的水不要喝,我就不喝。师父说江里的鱼不要吃,我就不吃。

因为我知道,师父没有死。她只是进了第三口棺材。

她是活的。

棺材里的人都是活的。

万江的水还在流,三十年一个轮回,下一个三十年,还会有人从江里浮起来,手里攥着铜牌,指甲缝里嵌着青苔。到那时候,会有人替师父把纸人扎好,把纸钱烧好,把龙母庙的香火续上。

那个人就是我。

我叫陈水生,今年十七岁,是万江边上棺材铺的学徒。我师父是戚四娘,她不是男人,她是一个死了三十年又活了三十年的活死人。她教我扎纸人,不是为了糊口,是为了还债——还龙母娘娘的债,还万江里那些冤魂的债。

纸人扎得像不像,不在手艺,在心。

你心里有鬼,扎出来的纸人就会走路。你心里有人,扎出来的纸人就会笑。

我师父扎的纸人会笑。

每次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她还在这个铺子里,坐在那把竹椅上,低着头扎纸人,嘴里哼着一首三十年前的老歌。那首歌的调子我记不全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歌词:

“万江水呀万江流,流到龙母庙门口,龙母娘娘不开眼,冤魂不散水不休。”

如今龙母娘娘开眼了没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每年九月初九,我都会去龙母庙烧一刀黄纸。烧完之后,我会在土台子上坐一会儿,听听地底下有没有呼吸声。

每次都有。

三个人的呼吸声,均匀,缓慢,像三颗还在跳的心。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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