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对峙生母(上)(2/2)
就在这时,里间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一阵年轻人压抑的、沉闷的咳嗽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这细微的声音让林晚星的心不由得跟着一紧,那个需要换肾的、素未谋面的弟弟小宝,此刻就在这一墙之隔的空间里,与病魔抗争着。这个认知,让眼前这场对峙的氛围变得更加复杂和沉重。
林淑媛局促地站在狭小的客厅中央,双手紧张地、无意识地反复绞着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起球的旧毛衣下摆,目光低垂,始终不敢与林晚星对视,仿佛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
林晚星没有选择坐下,她径直走到那张旧茶几前,从随身携带的、容量不小的通勤包里,取出了那份至关重要的、装着南海军区医院体检报告的牛皮纸文件袋。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她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用目光扫过母亲那微微佝偻、不停颤抖的背影,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任谁都能感受到那竭力抑制的、汹涌澎湃的暗流。
军医院的专家们,动用了目前能调用的最先进的技术,对我的血液样本进行了深度分析。林晚星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他们得出了非常明确的结论。在我的体内,确实检测到了某种特殊药物的微量残留。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母亲骤然僵硬的背影,然后才继续说下去,根据药物代谢的特征和残留浓度模型反推,专家们确认,这些残留物进入我体内的时期,非常精确地指向二十多年前。具体时间点,正好对得上……1952年的冬天。那时我大概三岁,感染了一场非常严重的风寒,连续几天高烧不退。
她看到林淑媛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粗重。林晚星没有停下,她必须一口气说完,否则她怕自己也会失去这强装的镇定:关于那个时候,我还记得一些非常清晰的画面。那天晚上,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屋子里虽然生了炉子,但还是感觉很冷。您,我的妈妈,给我熬了一碗颜色很深、气味特别刺鼻、闻起来就让人想吐的药。那药的味道,比我后来生病喝过的任何中药都要苦上十倍不止。您一边用小勺子耐心地、一勺一勺地喂我,眼泪却一边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掉进碗里,和那深褐色的药汁混在一起。
林晚星的语速放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重重地敲打在林淑媛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上:我喝下去之后没多久,小腹的位置就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尖锐的绞痛,像是有刀子在里面绞动一样。我疼得大哭大闹,蜷缩成一团。而您,当时就那样紧紧地抱着我,除了跟着我一起掉眼泪,反反复复、像是在忏悔一样念叨着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叙述到此戛然而止。林晚星向前逼近了一步,虽然两人之间还有几步的距离,但她的目光却如同实质般锁定了林淑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令人无处遁形的力量:妈,事到如今,请您告诉我实话。您当时,是不是就已经知道那碗药有问题?它根本不是什么治疗风寒的普通药剂,对不对?是黄美娟给您的,是她,用某种方式逼迫您,必须亲手喂我喝下去的,是不是这样?!
别说了……求求你……别再说了…… 林淑媛的心理防线被这精准而残酷的、细节详尽的回忆彻底摧毁、碾碎。她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整个人沿着茶几的边缘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脸,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痛苦、恐惧、悔恨和滔天的罪恶感,在这一刻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化作了撕心裂肺、近乎崩溃的痛哭爆发出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晚星……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用……我是个罪人……我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我该死……我真是该死啊……
她哭得浑身痉挛,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这二十多年积压在心中的所有委屈、恐惧和悔恨都通过眼泪宣泄出来。陆砚川见状,微微蹙了蹙浓黑的剑眉,但还是迈步上前,沉稳有力地将几乎瘫软在地的林淑媛扶起,安置在那张旧沙发上。林淑媛瘫坐在那里,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只有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不停地流淌,浸湿了她憔悴的脸颊和破旧的衣襟。
哭了许久,直到声音都变得嘶哑,她才勉强抬起那张被泪水浸透、布满深刻皱纹和无尽悲伤的脸,眼神涣散而空洞,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至今仍未散去的、对往事的恐惧:是黄美娟……就是那个毒妇!她……她在你爸爸林瀚文刚走没多久,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彻底撕下了伪装,变了脸……那天,你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浑身滚烫,我怎么用土法子给你降温都没用,心急如焚,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像幽灵一样出现的……假惺惺地,拿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就很诡异的药粉,信誓旦旦地跟我说,这是她娘家带来的、外面搞不到的特效药,对退烧有奇效……
(第1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