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0章 开春第一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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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种子站出来之后父子俩去了趟信用社。上回郭安办的那笔贷款已经批下来了,柜台后面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了红戳的批单递给郭春海,说钱已经存进郭安的户头了,开春随时可以取。郭春海接过批单看了看上面的数额和日期,折好了揣进棉袄内袋里,道了谢就带着郭小海出来了。郭小海在旁边看着那张批单上的数字心里头算了算,觉得够买不少砖瓦和木料了,他想起哥哥说开春要盖房的事,觉得那个还没盖起来的房子今天又往前挪了一步,从“想”变成了“能”。
从信用社出来之后,郭春海说要去趟镇上的新华书店。郭小海听了脚步都轻了几分——他那几本参考书早就翻得卷了边了,这回终于能买新的了。新华书店在镇子中间那条街的拐角上,门面不大,两扇玻璃门上贴着“开架售书文明服务”的红字,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扑面而来,暖气烧得足,暖烘烘的,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的,靠墙一圈是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几样文具和画册,柜台后面的架子上码着厚厚薄薄的各种书。郭小海一进门就直奔里面那排教辅书架去了,蹲在架子前面一排一排地翻着,翻一本看一本的封皮和目录,把觉得有用的搁在脚边堆着。郭春海在书店里站了一会儿,目光在书架之间慢慢地走着,他不是个常看书的人,但进来之后还是被这满屋子纸页的气味和安静的氛围弄得放轻了脚步。他走到文学类书架前面看了看,那些小说和散文集的封面上印着各种书名和作者名字,他大多都不认识,但有一个名字他是知道的——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林海雪原》,他拿起那本来翻了两页,纸张糙糙的带着一股新鲜印刷品的墨香,他看了几行字觉得里头写的那些林子里的路数跟自己走过的那些沟沟坎坎有些像,但又不全像,书里的事比他经历过的那些更险也更热闹。他犹豫了一下把那本书放回去了,又转了一圈,最后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东北中草药图谱》——书是硬壳面的,挺厚,里面印着各种药材的植物形态和采集方法的插图,他觉得这本有用,比小说实在。
郭小海挑好了参考书站起来的时候看到父亲手里拿着那本《东北中草药图谱》正在翻看,他走过去看了一眼书里的插图说“这书好,回去给我妈看看”,郭春海点了点头把书合上,两个人一起走到柜台前面付了钱。郭小海的三本参考书加起来不到五块钱,郭春海那本图谱贵一些,七块多,他从内袋里摸出零钱数好了递给售货员,找回来的几张毛票他捋平了塞回口袋里。两个人抱着书从新华书店出来的时候郭小海的心情跟进去的时候不一样了——进去的时候是抱着一种买东西的期待,出来的时候那几本书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封面上还带着店里的暖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几本书的封面,又抬头看了看父亲的背影,觉得这一趟镇上走得值了,该办的事办了,该买的东西买了,回去的路上有书可看,等不到家就想翻开来看。
从书店出来已经是下午了,两个人在街边一家卖面食的小铺子里吃了碗热汤面。铺面不大,靠墙摆了几张掉了漆的木桌子,厨房在铺子后面,隔着半截门帘能看见里面的灶台和冒着热气的面锅。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见了客人笑呵呵地迎上来问吃什么,郭春海要了两碗打卤面,老板应声进了后厨,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就端上来了——面条压得细而劲道,卧在碗底上面浇着一层浓稠的卤子,卤里有切成小丁的肉、木耳、黄花菜和鸡蛋碎,颜色油亮亮的,面汤上浮着一层薄油花和几段香菜叶。郭小海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裹着卤汁的味道又滑又香,他吃得呼噜呼噜的,碗里的热气把眼镜片都蒙了一层白雾。郭春海吃面的速度比他慢一些,每口都嚼得实实在在的,吃完了把碗一推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又喝了两口面汤。郭小海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底的卤汁都用勺子刮干净了,放下碗打了个饱嗝,那股从胃里涌上来的热乎气把整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
吃完面往家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偏后了,日头开始往西偏,路上的泥被晒了大半天之后比早上好走了不少,虽然还是湿软的但不再那么黏鞋了。郭小海背着书包,包里装着三本新书和那本给母亲的图谱,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有点沉但他不觉得累。回程的路上他走在父亲旁边而不是身后了,两个人并排走着,步幅慢慢合上了拍子,走起来的时候肩膀偶尔碰到一下又分开了。郭春海走着走着问了一句:“今天在镇上看了那么多,有啥想法没有?”郭小海想了想说:“镇上书店里的书比学校图书馆的还多,柜台里卖的文具也比我们用的好。”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种子站的吴站长说那种新苞米能高产,我听着觉得种地也是讲科学的,不是光使力气就行。”郭春海听了嗯了一声,走了几步之后说:“你能听进去这些就对了。种地打猎采参,哪样都是讲门道的。光使笨力气不行,得知道啥时候使力、往哪使、使多少。”他说的语气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郭小海觉得父亲走在他旁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步速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像是特意放慢了配合着他说话的节奏,让他不用赶着步子也能跟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和父亲的脚在泥路上并排落下去踩出来的印子——他的鞋印比父亲的窄一圈也短一截,但步幅已经比去年跟父亲走山路的时候拉近了不少了,那个间距还在一点一点地缩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全并齐,但他知道只要还在走就会越来越近。他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块在镇上买的芝麻糖掰了一半递给父亲,郭春海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芝麻的焦香和糖的甜在嘴里化开了,他又走了几步说了一句“这糖不错”,郭小海笑了一下把剩下的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两个人嚼着糖走在回屯子的土路上,路两边的田地里积雪化了大半露出了底下褐色的泥土和去年秋天留下的茬子,几群麻雀在翻耕过的田里跳着啄食着什么,被走近的脚步声惊起来呼啦一下飞到了旁边的柳树上,在枝头挤挤挨挨地蹲了一排圆滚滚的小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