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三世：月之精灵篇（十四）（2/2）

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哲学意味的迷茫，让她唇边那抹面对小树精时的温柔笑意，微微凝固了一瞬。

“吱吱！”小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急促。它从高高的橡树上溜下来，蓬松的尾巴上沾着几颗新鲜的橡实，但黑豆眼却望向森林边缘荆棘屏障的方向，小爪子比划着。

东璃收敛心神，顺着小焰的指引望去。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角延伸，轻易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林木。

在荆棘屏障之外，靠近人类铁岩堡方向的一个隐蔽角落，景象一如过去的许多个清晨。一个穿着粗布衣裙、头发花白的人类老妇人，正吃力地挎着一个简陋的藤篮，蹒跚而来。她脸上刻着风霜和劳作的痕迹，眼神中混合着敬畏、感激与深深的忐忑。她走到距离荆棘屏障数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不敢再靠近，只是小心翼翼地放下藤篮。篮子里，依旧是几个饱满的苹果，一捧沾着露水的野菊花，还有一小块用干净树叶包裹着的、带着蜂蜜香气的粗麦饼。

老妇人放下东西后，双手合十，对着巍峨森严、尖刺嶙峋的荆棘屏障，深深地、虔诚地鞠了一躬。她嘴唇嗫嚅着，似乎在无声地祈祷或感谢。停留片刻后，她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惶恐，转身，步履蹒跚地沿着来路返回，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

威名已如风般悄然远播。“紫发森之守护者”的传说，在人类边境的村庄里口耳相传，混杂着敬畏与神化。对于这些饱受领主剥削、又因森林庇护而免受魔兽侵扰的贫苦村民而言，屏障内的存在是神秘而强大的，是某种值得供奉以求平安的自然之灵。这卑微的贡品，是他们所能表达的最深切的敬意与祈求。

东璃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如同过去的每一次。她没有现身，也没有去触碰那些贡品。任由小动物们好奇地靠近，最终将那些水果和花朵带回森林深处。这份来自人类的敬仰，如同隔着一道无形的、比荆棘屏障更深邃的鸿沟。她是他们的传说，是庇护者，却永远无法是他们的邻居或朋友。种族的隔阂、力量的悬殊、时间的错位，注定了这份敬仰只能伴随着疏离。

与此同时，在森林另一侧，更高的山脊之上。几道属于精灵的身影，如同融入林间的翠影，远远地伫立在古树的枝桠间。为首的身影依稀可辨是风语者伊瑟拉长老，他锐利的目光穿透遥远的距离，牢牢锁定在森林核心区域，锁定在那道偶尔出现在林间空地的银紫色身影上。他身后的精灵战士们，神情比以往更加凝重，眼神中那份忌惮几乎化为了实质。他们不再试图靠近荆棘屏障，甚至连精神感知都变得极其谨慎克制，仿佛怕惊扰了某种沉睡的、不可控的猛兽。他们只是沉默地观察，记录着森林更加繁盛的景象，记录着那道身影与森林愈发深沉的联结。每一次观察，都让精灵族与这位被放逐者之间的界限，变得更加冰冷、更加遥远。

东璃收回远眺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人类的贡品，精灵的远观，都如同秋风吹过林梢，在她心中留下痕迹，却无法动摇那扎根于大地深处的磐石。她弯腰，轻轻将那个头顶蘑菇的小树精捧起，放在自己肩上。

“走吧，”她轻声说，声音融入秋日森林的静谧，“我们去看看溪流上游新生的那片月光草。”

她迈开脚步，银发间深紫色的发梢在穿过林叶的秋阳下闪动着微光。肩上的小树精发出细小的、欢快的沙沙声。熊崽迈着稳健的步伐跟上，忠诚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金黄的落叶上。

秋声如诉，在林间低回。沉静之乐依旧是她灵魂的底色，如同脚下坚实的大地。然而，那关于永恒的迷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已沉入水底，却终究在湖心留下了一圈无声扩散的涟漪，等待着未来的某个时刻，被更深的浪涌重新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