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他心里需有数(2/2)
良久,徐尚书才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文渊脸上,语气依旧是平的,“你入翰林院,也有段时间了吧,陛下前日还同老夫提起,赞你经筵进讲条理清晰,奏对得体,是棵好苗子。”
林文渊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欠身,“蒙陛下错爱,恩师提携,文渊愧不敢当,唯有兢兢业业,以报君恩。”
徐尚书将手中那枚黑玉棋子轻轻置于棋枰一角,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打破了书房的沉寂。
他抬起眼,仿佛要穿透林文渊温文尔雅的表象,看到内里的真实所想,“老夫今日请你来,不只是为静姝的病,有些话,静姝如今这般模样,不便再听,老夫却不得不问,不得不思量。”
林文渊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谈话此刻才开始,坐直身体,神色愈发恭敬凝重,“伯父请讲,文渊洗耳恭听。”
“陛下昨日召我入宫。”
徐尚书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除了问静姝那夜听到的细节,还问了老夫对朝局的看法,尤其是对靖王府的看法。”
见对方只是专注聆听,脸上并无过多异色,他继续说道,“陛下说,靖王此番救驾有功,本该重赏,然其体弱多病,不宜再劳心劳力,赐别院,拨护卫,是为让他好生将养。”
“陛下还提及靖王妃,说她聪慧过人,能得海外奇物,只是女子涉足商事,匠造过深,终究非长久之道。”
林文渊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皇帝这番话,看似关怀体恤,实则句句是敲打和限制。
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陛下思虑周全,靖王殿下身体确需静养,靖王妃才情殊异,或许亦该收敛锋芒,安心侍奉王爷。”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符合皇帝表面的意思,又未对靖王府多做评判。
徐尚书却摇了摇头,将茶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叹。
“文渊,你入朝时间尚短,许多事,或许只见其表,未见其里,陛下对靖王府,恐怕不止是体恤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在风雪中挺立的青松,“永王谋逆,勾结外邦,证据确凿,可永王为何敢谋逆,他多年经营,朝中军中,难道只靠金银美色就能收买这许多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赵昂是御林军副统领,马彪是西山大营参将,此二人官职不算顶尖,却身处要害,他们为何甘冒诛九族之险,仅凭永王许诺的空头富贵,还有那乌斯藏的拉姆,三千雪狼骑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京畿,若无内应打通关节,提供补给藏身之处,可能吗?”
林文渊听得背脊发凉。
这些疑问,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不敢深究,“伯父的意思是……”
“老夫没什么意思。”
徐尚书打断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神色恢复平静,眼神愈发深邃,“老夫只是觉得,水太深,太浑,永王是倒了,可这潭水下的淤泥,恐怕还没清理干净,陛下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定,是让所有人看到叛乱已被肃清,天下太平,所以,有些事,不能深查,有些人,不能动。”
他话锋一转,再次看向林文渊,“你觉得,靖王此人如何?”
问题直截了当,林文渊避无可避。
“靖王殿下?”
林文渊缓缓开口,字斟句酌,“文渊与之接触不多,然观其言行,沉稳内敛,即便身处嫌疑,病体缠身多年,亦未见怨怼愤激之色,此次救驾,时机把握精准,擒贼擒王,显是谋定后动,绝非侥幸,至于靖王妃……”
他顿了顿,“确非常人,其才其能,恐非奇技淫巧四字可概,然其与王爷夫妇一体,荣辱与共,乃是事实。”
徐尚书脸上露出抹几不可察的欣慰。
“你看得还算明白,沉稳内敛,是因其不得不敛,谋定后动,是因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推心置腹,“文渊,老夫今日与你言及于此,只因你与静姝将来或许是一家人,有些事,需得让你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