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佑圣真君赐仙丹,唐三藏欲毁经书(2/2)
他的僧鞋早已湿透,冰冷的雪水浸透布袜,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蔓延,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臂弯的重量和那微弱的气息上。
孙悟空几次想上前帮忙,想伸手接过顾清歌,或者至少搀扶一下步履略显蹒跚的师父。
然而,每次他刚靠近一步,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屏障——并非法力,而是从唐三藏那沉默挺直的脊背、紧绷的侧脸线条中散发出的,一种近乎实质的拒绝与疏离。
那沉默像是一堵厚厚的冰墙,将他所有想说的话、想做的动作都冻在了原地。
他只能攥紧拳头,默默跟在后面,火眼金睛死死盯着唐三藏脚下,随时准备在他滑倒时扑上去。
沙悟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他看着师父的背影,那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如此孤绝,又如此陌生。
取经路上的艰难险阻他从未畏惧,妖魔鬼怪也从不曾让他如此心乱。
可此刻,师父为情所困、为情所伤的模样,却让他心底最坚固的信念基石产生了动摇。
猪八戒则是一肚子苦水,嘴里不停地小声嘟囔抱怨着这见鬼的天气和自找的苦头。
但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肥胖的身体在雪地里扭动得颇为滑稽,努力跟上队伍。
沉默在肆虐的风雪中蔓延、发酵,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踩雪的咯吱声以及风掠过山岩的尖锐呼啸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压抑而悲怆的行进乐章。
艰难地在风雪中跋涉了近一个时辰,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眼前依旧是望不到尽头的银装素裹,寒风似乎更加凛冽。
大鹏雕内心的焦虑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再次上前,巨大的翅膀几乎将唐僧和顾清歌完全护住,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
“法师!法师且慢!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山路险滑难行,风雪阻路,何时才能寻得人烟?顾姑娘的伤耽搁不得啊!小神……小神愿现出原形,驮着法师与顾姑娘直接飞出这福陵山!以我的速度,定能大大缩短时辰,及早寻到郎中!”
他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唐僧,充满了恳求,唐三藏的脚步终于停下了。
他并非因为大鹏雕的话而动摇,而是感觉到怀中顾清歌的呼吸似乎又微弱了一丝,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心胆俱裂。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风雪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平和,也没有了高僧的澄澈智慧。
里面是一片死寂的深潭,潭底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几近疯狂的火焰。
疲惫、血丝、还有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令人灵魂战栗的焦虑和一种冰冷的、审视一切的锐利。
这目光,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直直刺向大鹏雕。
大鹏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即使是人形状态下也感觉,浑身的汗毛似乎都要倒竖起来!
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如此可怕的压迫感,这甚至超越了某些大妖的威压。
这不是法力,而是意志,是濒临绝境之人不顾一切的执念所化的锋芒。
他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文弱的圣僧,此刻的状态极其危险,任何阻碍他救人的存在,都可能成为他焚尽理智前最后摧毁的目标。
“法师息怒!”大鹏雕几乎是本能地、带着前所未有的谦卑与惶恐。
立刻深深地弯下腰去,语气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谄媚,“小神愚钝!小神这就侍奉法师与顾姑娘登程!风雪迷眼,山路湿滑,千万小心脚下,莫要……莫要摔了顾姑娘金贵之躯!”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殷勤地俯下身,几乎跪伏在冰冷的雪地上,宽阔的脊背完全展露出来,形成一个平稳的“鞍座”。
姿态之低,语气之诚,仿佛在侍奉九天之上的神只。
唐三藏那直勾勾的、令人心悸的目光,在大鹏雕卑微的姿态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目光中冰冷的审视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仅仅是一丝认可对方此刻的“工具”价值。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也没有。只是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怀中顾清歌的姿势。
确保她不会在飞行中受到颠簸,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抱着她,稳稳地踏上了大鹏雕那宽阔的、覆着暗金色翎羽的背脊。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肃穆。当他站定,身体依旧挺直如松,双臂紧紧环抱着顾清歌,将她牢牢护在胸前和臂弯之中,仿佛与她的命运彻底捆绑。
大鹏雕感觉到背上的重量,心中非但没有半分被踩踏的屈辱感,反而如蒙大赦,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低喝一声,周身金光一闪!
“唳——!”
一声穿金裂石般的清越雕鸣猛然撕裂了风雪的呼啸,原地狂风骤起,卷起漫天雪浪。
金光爆闪中,一头神骏非凡、翼展遮天蔽日的金翅大鹏雕现出了真身。
它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坚硬翎羽,边缘流转着太阳般的光泽,在晦暗的风雪天幕下熠熠生辉。
巨大的翅膀微微扇动,便掀起狂暴的气流,将周围的积雪一扫而空。
锐利的钩喙和冰冷的金瞳,彰显着顶级掠食者的威严。
然而此刻,这威猛无俦的神禽,却异常温顺地伏低身体,保持着绝对的平稳。
“大师兄!沙师弟!快上来!”猪八戒反应最快,肥胖的身体此刻却异常灵活,一个纵身就跳上了大鹏雕宽阔的背脊,找了个靠近尾部相对平稳的地方坐下,紧紧抓住几根粗壮的翎羽。
孙悟空眼中复杂之色一闪而过,愧疚、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没有犹豫,一个筋斗翻上雕背,落在了唐僧侧后方不远处,保持着沉默的守护姿态。
沙悟净也压下心头万般思绪,沉喝一声,稳稳落在最后方。他目光扫过前方唐三藏挺直的背影和怀中那抹素色,眉头依旧紧锁。
“坐稳了!”大鹏雕的声音如同闷雷在空中响起。话音未落,他双翼猛地一振!
“轰——!”
平地炸起一股飓风,巨大的金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又似撕裂苍穹的一道金色雷霆,瞬间拔地而起!
狂暴的气流将下方厚厚的积雪卷起数十丈高,形成一道巨大的白色雪龙卷。
刺骨的寒风瞬间变得如同无数把高速旋转的冰刀,狠狠切割着暴露在外的皮肤。
猪八戒“嗷”一嗓子,赶紧把脸埋在翎羽里。沙悟净也下意识地眯起了眼,运功护体。
孙悟空则稳稳立在风中,火眼金睛穿透风雪,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唯有唐三藏。他依旧保持着上雕时那个姿势,如同一尊与身下神禽融为一体的雕塑。
狂猛的气流吹得他宽大的僧袍疯狂舞动,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将他撕裂卷走。
他的一只手臂死死环住顾清歌的腰背,另一只手则紧紧护住她的头颈。
将她整个上半身牢牢地按在自己的心口,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承受着最猛烈的罡风冲击。
他的僧帽早已被吹飞,一头黑发在脑后狂乱地飞舞。
风雪如刀,刮过他的脸颊、脖颈,立即留下道道红痕,眉毛和睫毛上迅速凝结出厚厚的白霜。
然而,他的手臂稳如磐石,身体在狂风中微微前倾,形成一个稳固的屏障。
他低着头,目光片刻不离怀中的人。顾清歌似乎被这剧烈的升空和极致的寒冷刺激到。
发出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嘤咛,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却终究没能睁开眼。
这细小的反应让唐三藏的心脏猛地一抽,环抱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罡风如刀,切割着大鹏雕背上滞重如铅的气流。
唐三藏环抱顾清歌冰冷身躯的手臂骤然一颤,仿佛有看不见的冰锥凿穿了脊骨。
他缓缓抬起脸庞,泪水纵横,浸透了僧袍前襟。
那双曾盛满悲悯、映照众生的眼眸,此刻浑浊不堪,宛如枯井被投入巨石。
仅存的一丝清明如同溺者浮出水面的最后吐息,转瞬便被翻涌的滔天悲恸彻底吞没。
孙悟空那声裂帛般的“师父!”,像一颗石子坠入死寂的深潭,激起的唯有沉底的淤泥。
紧随其后的质问:“您这般模样,如何弘扬佛法?如何普度众生?”
字字句句,都如淬了寒毒的芒刺,精准无比地楔入他此刻已然龟裂的佛心。
然而,真正点燃地火的,是心底无声奔突的熔岩:?是他!正是眼前这无法无天的猢狲!
是那根降妖伏魔的金箍棒——煌煌神光如业火焚刃,纵然佑圣真君以仙术封脉止血。
但,怀中这冰玉雕琢的躯壳却再无一丝温热,空寂如寒潭古镜,任他佛音千偈也唤不醒半分生机。
不是妖魔,不是劫难,竟是一路护持自己西天取经、深信不疑的大徒弟,亲手将他的“宝宝”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股被背叛的锥心之痛,混合着无能为力的绝望,在他胸腔里疯狂撕扯、冲撞。
“弘扬佛法?普度众生?” 唐三藏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死死盯着孙悟空那双燃烧着焦虑与不解的金色火眼。
然后,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嘶哑、仿佛从碎裂胸腔里硬生生挤压出来的笑声,骤然爆发开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开始是断断续续的呜咽,紧接着越来越响,越来越癫狂,像濒死野兽的悲鸣,又像古刹铜钟被狂风吹出的乱响。
他仰头大笑,浑浊的泪水却如决堤的洪水,更加汹涌地冲刷着他苍白的脸颊,流进他因狂笑而张开的嘴里,带着咸涩的苦味。
这极致的悲与极致的“笑”在他身上撕扯出惊心动魄的荒诞感。
他猛地转过头,那双曾如古井般平静的眸子,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火焰,直直刺向孙悟空。
那火焰里,是积压了十四年风霜、八十一难磨砺却在此刻轰然崩塌的信仰废墟。
是对命运不公的滔天怨怼,更是对眼前“罪魁祸首”最直接、最不加掩饰的愤怒控诉!
“哈哈哈哈!” 唐三藏的笑声带着令人心悸的疯狂,每一个音节都在寒风中颤抖,“众生与贫僧何干?!”
此言一出,不仅孙悟空瞳孔骤缩,连一旁的猪八戒和沙悟净都骇然失色,犹如听到了比混沌初开更骇人的惊雷。
普度众生,那是刻在师父骨血里的信念,是支撑他走过十万八千里荆棘路的唯一明灯。
“贫僧……” 唐三藏的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
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贫僧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地面,透着彻骨的寒意与彻底的疲乏。
他环视着这三个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徒弟,目光扫过翻涌的云海,扫过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归途,最后落回怀中那张毫无生气的绝美脸庞。
“这是贫僧至今为止……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其惨淡、极其扭曲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边无际的嘲弄与荒凉。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孙悟空脸上,那眼神不再有师父的威严,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冰冷的灰烬,:
“弘扬给谁看?普度给谁受?连身边一个活生生的、需要贫僧去‘度’的人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她…看着她……”
他哽咽着,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像是要嵌入顾清歌冰冷的衣料里,:“被自诩为护法者的金箍棒…打得魂飞魄散?悟空,你告诉为师…”
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卷曾视若生命的无上宝典,此刻在他模糊的泪眼中,只余下森森鬼气,“这沾满业障的经书…十四年!整整十四年!它渡了谁?!要来何用?!不如…不如一把梵火烧个干净!!”?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时间似被冻结在这万丈高空,呼啸的罡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大鹏雕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翅膀的拍打都变得小心翼翼。
孙悟空如遭雷击,挺拔的身形第一次显出佝偻之态。
师父眼中那赤裸裸的怨毒和绝望,比任何妖魔的神通都更沉重地砸在他的心口。
“被自诩为护法者的金箍棒…打得魂飞魄散”——这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几个时辰前的情形闪电般掠过脑海:妖气弥漫,他火眼金睛锁定的明明是那夺人躯壳的妖孽气息,为何…为何棒落之时,倒下的却是凡胎肉身的顾清歌?
是妖物狡诈的移形换影?还是自己…真的错了?那双曾睥睨天庭、搅动地府的金睛,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动摇。
师父的指责,字字诛心,他竟无法反驳。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血腥味的苦涩从喉头涌上。
他想辩解,想怒吼,欲质问师父:汝可知怀中凡女之身,早为不知何处而来的孤魂野鬼所夺舍?
但所有的言语都被师父眼中那片死寂的灰烬堵了回去,只剩下喉咙深处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呜。
他握着金箍棒的手,指节同样捏得发白,微微颤抖,那根曾令神魔胆寒的神兵,此刻却沉重得几乎让他握不住。
猪八戒张大了嘴,肥厚的嘴唇哆嗦着,却连半个囫囵音节也挤不出来。
他从未见过师父如此…如此陌生。那端坐莲台的悲悯金身、那西行路上风雨无摧的坚定宝相,此刻竟碎得一丝不剩!
袈裟裹着的,分明是一个被命运剜心剔骨后、彻底疯魔的枯槁肉身。
师父那句“梵毁干净”裹挟着刻骨的寒意,像一把淬炼万载的玄冰锥,狠狠扎透了他的灵台,冻得他神魂俱颤。
他下意识地看向孙悟空,希望那个无所不能的猴子能像往常一样拿出主意,却只看到孙悟空低垂的头颅和绷紧如岩石的脊背。
猪八戒只觉得心慌意乱,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混着油腻,显得狼狈不堪。
他想说点什么缓和,哪怕是最笨拙的安慰,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沙悟净的反应最为直接。这个沉默的汉子,在听到师父那句“散了干净”时,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如遭重锤。
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大鹏雕坚硬的背羽上,震得身下微微一颤。
那张饱经风霜、向来只有忠诚与坚毅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与不解,仿佛天塌地陷。
他不懂那些深奥的佛理争执,他只认准了师父是方向,是信仰。师父说要梵烧,那便是他守护的世界在崩塌。
“师父!不可啊师父!” 他嘶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粗壮的手臂张开,似乎想扑上去抱住师父的腿哀求。
却又在触及师父周身那层绝望冰冷的屏障时僵住,不敢亵渎那份深沉的悲恸。
他只能重重地、一遍遍地以头磕碰雕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的每一次叩首都带着全然的惶恐与无助,口中反复呢喃:“求师父三思…求师父收回成命…徒儿愿代顾姑娘受所有苦楚…”
滚烫的泪水混着额头的血痕,滴落在冰冷的羽毛上。
而在师徒四人看不见的虚空之中,顾清歌的魂魄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撕扯。
唐三藏那句怨毒的“被金箍棒打得魂飞魄散”如同实质的利刃,瞬间刺穿了她的魂体!
剧烈的、无法形容的痛楚并非来自肉身,而是源自灵魂本源的震荡与灼烧。
她透明的身形剧烈扭曲、波动,边缘处甚至闪烁起不稳定的、即将溃散般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