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如意恨铁不成钢,唐三藏打翻醋坛(2/2)
唯有那双眼睛,即便在阴影里,也牢牢锁住她,里面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清晰可见。
他朝着顾清歌的方向,毫不犹豫地伸出了那只未受伤的左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
月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仿佛盛着一捧清泉,又像是一种无声的、带着卑微祈求的契约。
他极有耐心,也不催促,就这样静静等着她。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沉默的压力。
空气都因这固执的等待而变得粘稠。顾清歌看着那只手,又抬眼看了看他紧抿的唇线和那双深不见底、固执地盯着自己的眸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
她认命般地在心底无声哀嚎一声,终究还是败给了这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依赖和……或许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她垂着眼帘,几乎是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妥协,缓缓抬起了自己微凉的手,认命地、带着一丝不情愿的僵硬,轻轻放入了他的掌心。
?小手放入掌心的一瞬间,唐三藏立即握住,不带一秒犹豫。? 那力道之大,像是要将她的指骨都捏碎。
又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凶狠和不容置疑的占有。
他指腹的薄茧紧紧贴合着她细腻的手背肌肤,掌心滚烫的温度迅速传递过来,灼烫着她的微凉。
这迅疾而霸道的动作,将他内心深处从未消散的、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恐惧——害怕她反悔,害怕她再次挣脱,害怕这短暂的温存是幻梦——暴露无遗。
他用力一收,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裹、攥紧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仿佛要将其烙印进骨血,这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两人手牵着手,出了船舱向着船尾厨房走去。? 那紧握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顾清歌只能被动地被他半牵引着前行。
清冷的月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宽阔的甲板上,将整个仙船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水银色。
远处是浩渺无垠的云海,在月华下翻涌着细碎的银浪,近处雕栏玉砌,檐角铜铃在夜风中偶尔发出几声空灵悠远的轻响。
月光将两人一前一后、紧密相连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船楼雪白光滑的墙壁上。
那影子被拉得很长,姿态亲昵无间,步履看似和谐同步,宛如一对月下漫步的璧人。
只有顾清歌知道,掌心传来的、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是这“璧人”假象下冰冷而沉重的枷锁。
?厨房的舱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新蒸米饭清甜香气、蔬菜生鲜气味以及尚未散尽的微弱油烟味道的热浪扑面而来,顿时包裹住刚从清寒月辉中踏入的两人。
仙船的厨房宽敞洁净,白玉为案,灵木做柜,角落一处小巧的聚火法阵正散发着稳定的暖意。
其上,一只青玉釜氤氲着袅袅白汽,浓郁的饭香正是从中源源不断地逸散而出,勾动着辘辘饥肠。
丫鬟如意穿着一身利落的浅碧色短衫,围着一方素净围裙,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宽大的玉质料理台前,纤手如飞,刀光细碎。
翠玉般的青笋、象牙白的莲藕在她刀下化作均匀的薄片,嫩黄的姜芽被切成细丝,码放得整整齐齐。
她身旁的精致竹篮里,还盛着水灵灵的菌菇和掐尖的碧绿豆苗。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如意迅速转身。当她看清来人,尤其是看到自家小姐竟是被那位金尊玉贵、此刻却衣衫略显凌乱、脸色苍白的法师紧紧牵着手带进来时,那力道,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
如意那双杏核眼里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法师?未来的男主子?这满是油盐酱醋、锅碗瓢盆的烟火之地?他怎么会纡尊降贵踏足此处?还……还这样拉着小姐?手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这画面太过冲击,让如意一时忘了动作,手中切菜的玉柄小刀都顿在了半空,刀尖一点寒芒闪烁。
但如意到底是自小在深宅大院和如今这仙舟宝船上历练出来的伶俐人,惊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她迅速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满腹的嘀咕——“阿弥陀佛,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法师的禅心被这仙船晃晕了?瞧这手攥的,小姐手腕怕不是要青了?”
脸上已然堆起了恭敬而恰到好处的笑容。她上前一步,动作流畅地对着两人褔下身去,裙裾纹丝不动,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又不失礼数:“小姐,法师,万福金安。”
她抬起眼,目光飞快地在两人紧握的、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上扫过,心中又是一阵波澜翻涌。
面上却笑意盈盈,仿佛那紧握的双手再自然不过,“托您的福,米饭已经蒸好,正香着呢,粒粒晶莹饱满。奴婢正准备做几道清爽可口的小菜,法师清修戒律,奴婢都省得,连素油都用的最新鲜的灵植榨的,半点荤腥不沾的,您二位尽管放心。”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瞥了一眼旁边一扇开着的雕花木窗。
窗外,夜空如墨洗,玉盘似的明月高悬中天,清辉无遮无拦地洒落,将翻涌的云絮镀上流动的银边,景色确实美得惊心动魄。
如意心中灵光一闪,这可是天赐的独处良机!她立刻顺着话头,用一种带着体贴和怂恿的轻快语气建议道:
“您看这蒸饭的火候正好,做菜还得等上一小会儿功夫呢。今晚这月色实在是难得的好,清亮得能照进人心里头去,连那云海都跟铺了银丝绒毯似的。不如……您二位先去甲板上赏赏这绝佳的夜景?透透气也好。这里油烟重,仔细薰着了您二位。等饭菜得了,奴婢立刻麻溜地去请。”
说完,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自家小姐顾清歌,那眼神里的含义简直要满溢出来:把握机会啊小姐!月下漫步,仙舟云海,孤男寡女,执手相看,情愫暗生!?”
她拼命地、极其隐蔽地对着顾清歌挤了挤眼睛,又朝着唐三藏的方向飞快地、幅度极小地努了努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急切暗示,眉毛都快飞出额头了。
然而,顾清歌的注意力显然完全跑偏了轨道。她根本没接收到如意那套精妙的“红娘”电波。
她只看到自家丫鬟对着自己又用力眨眼又神秘努嘴,表情颇有些“狰狞扭曲”,结合如意刚刚说“油烟重”、“薰着了”,在她看来一个合情合理的结论间,一瞬间形成。
“如意!”顾清歌惊呼一声,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毫不作伪的关切。
立刻就把被唐三藏紧握得生疼的手这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或者说,她正愁没机会把手从这个“人形枷锁”里抽出来。
她猛地用力一挣,唐三藏似乎因如意的话微微分神,力道竟被她挣开了一丝缝隙。
顾清歌一个箭步就蹿到了如意面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你怎么了?!”
她焦急地凑近,几乎要贴上如意的脸,仔细打量着那双还在努力传递信号的眼睛:
“可是刚才切这姜丝,被那辛辣气儿冲着了?还是灶膛里刚起的烟灰迷了眼?快别揉了,让我看看!”
话音未落,她那只终于获得自由的手已经不由分说地伸了过去,目标明确——如意的眼皮,食指和大拇指作势就要去翻开她的上眼睑!
如意只觉得眼前一花,小姐那张写满“忧心忡忡”的俏脸已经近在咫尺,带着淡淡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温热的指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直逼她的眼球。
如意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骤停,下意识地就想后仰躲避。?
“我的活祖宗好小姐啊!您这关注点歪到九霄云外去了!奴婢是在给您创造风花雪月的良缘,不是真被烟熏火燎成了瞎子啊!”
她内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哀嚎,简直欲哭无泪,恨不得当场跺脚。
然而,当着未来男主子唐三藏的面,她哪敢把心里这通咆哮吼出来?更不能失礼地躲开小姐这“深情”的“关怀”。
她只能硬生生钉在原地,像根木桩子,强忍着被扒拉眼皮的惊恐和不适。
脸上努力维持着僵硬而扭曲的笑容,顺着顾清歌那清奇得令人发指的思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声音:
“嗯嗯嗯……是,是呢小姐……”如意艰难地应和着,感觉自己的上眼皮被顾清歌小心翼翼地翻了一下。
但依旧让她心惊胆战视线瞬间模糊,泪水都被逼出来了,“奴婢…奴婢方才……是不小心……被那灶膛里……刚起的……一缕小烟……给呛了一下……咳咳……现在……眼睛还有些……酸酸涩涩的……像进了沙子似的……难受呢……”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带着哭腔“解释”,一边在心中疯狂咆哮,怒火和无奈如同火山岩浆在胸腔里奔腾翻滚,简直要冲破天灵盖:?
“去他娘的被烟熏到了!奴婢是让你去谈情说爱花前月下,不是让你来给我看眼疾!法师还在旁边看着呢!小姐您醒醒啊!这手都白挣开了!”
就在顾清歌“全神贯注”于如意的“眼疾”,手指在她脆弱的眼睑边缘试探,而如意内心正经历着一场地动山摇、无声崩溃的海啸时。
一直被晾在一旁、手还维持着半握姿势的唐三藏,脸色已经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能拧出墨汁来。
从他踏入厨房,顾清歌因如意的话而分神、成功挣脱他的手。
到如意行礼问候,再到顾清歌瞬间被如意吸引、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甚至为了查看如意的眼睛而奋力甩开了他的手,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息,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醋海翻腾。
他看着顾清歌旁若无人地与丫鬟凑得极近,鼻尖都快碰上了,那专注的眼神、关切的语气、甚至那几乎要贴上去的身体距离……她们在“眉来眼去”!她们在“窃窃私语”
而他,却被彻底地、无情地排除在外,像个碍事的局外人。
这丫鬟……她凭什么?!凭什么能如此轻易地、一而再地夺走“宝宝”全部的注意力?凭什么能让她甩开自己的手?!
自己方才在船舱里那般撕心裂肺的挽留,那般卑微的恳求,才换来她此刻的“同行”和紧握,可这丫鬟一个装模作样的“眼睛进沙子”,就能让她弃自己如敝履,甚至挣脱自己!
一股浓烈至极的酸涩伴随着尖锐的刺痛,如同淬了毒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那感觉比他手背上真实的伤还要灼烫百倍,痛楚千倍。
强烈的嫉妒和一种被忽视、被冷落的巨大委屈感疯狂滋长,瞬间淹没了所剩无几的理智。
他需要她的目光!立刻!马上!必须回到自己身上。他绝不允许她的注意力在除他之外的人身上停留超过三息,尤其还是个丫鬟。
心念电转间,唐三藏那清俊的眉头倏地紧紧皱起,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仿佛正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他那只未受伤的左手,猛地、极其刻意地捂住了右手缠绕着厚厚绷带的伤处,五指用力,几乎要陷进纱布里。
从紧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短促却足够清晰的痛苦轻哼:“嗯……”
这声音带着十足的隐忍和痛楚意味,在安静的厨房里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
哼声之后,他立刻又用力咬住下唇,雪白的牙齿在唇上留下深深的印记,下颌线绷紧如铁。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做出强忍剧痛、不愿示弱的模样,额角甚至瞬间沁出几滴细密的冷汗(不知是真痛还是急的)。
他微微侧过身,将“痛苦”的、汗水滑落的侧影和那只紧捂伤处的手,完全暴露在顾清歌的视线余光可及之处。
深潭般的眼眸低垂,浓密的长睫掩盖下,是翻涌的醋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偏执的、期待被关注的渴望。?:宝宝…看我…别看她…我疼…我真的疼…?
但是,顾清歌此刻的“敬业精神”和对美食的渴望显然超乎了唐三藏的想象。
她背对着他,整个心神都扑在“诊治”如意的“眼疾”和盘算着待会儿做什么菜式上。
对身后那声刻意为之的、充满了“戏剧张力”的痛哼,表现得如同聋了一般。
她的后背挺得笔直,连一丝回头的迹象,哪怕是一根发丝的颤动都没有。
仿佛那声音不过是窗外掠过的一缕无关紧要的风,或是遥远云海深处一声模糊的兽鸣。
她的眼神依旧“黏”在如意脸上,手指还在对方眼皮上轻轻触碰着,那专注、认真、甚至带着点“医者仁心”的模样,落在唐三藏眼中,简直刺目至极!
“她竟敢……竟敢再次装作没听见?!为了一个丫鬟?!? ”
一股更深的寒意混合着熊熊燃烧的怒火和难言的、被彻底忽视的委屈,从心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让他周身的温度似乎都骤然下降了几分。
他甚至荒谬地、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她……她莫不是……真的……喜欢女人?不然何以解释她对一个丫鬟如此“深情款款”、“体贴入微”,对自己这切切实实的“伤痛”和存在却视若无睹?
“呸呸呸!”顾清歌犹如心有灵犀般,在意识深处狠狠地翻了个巨大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白眼。
无声地、激烈地反驳着空气中那可能存在的荒谬揣测(主要是反驳自己刚才一闪而过的不靠谱念头)。
“本姑娘性取向正得很!比这仙船通天彻地的主桅杆还直!好不好?”
她对自己的品味与对性别取向有着绝对的自信。只是眼下,比起解释这种根本不存在的问题,她更想快点结束这场“眼疾乌龙”,然后——拥抱她渴望已久的美食自由!
在确认如意眼睛里确实连半点灰尘的影子都找不到之后,顾清歌才意犹未尽。
或者说,带着点“名医未能施展抱负”的小遗憾松开了手。
如意如蒙大赦,赶紧后退一小步,悄悄揉了揉被扒拉得有些发红的眼角,心中泪流成河:这“助攻”的代价也太大了!
顾清歌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她这才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脸色晦暗不明的唐三藏身上。
他捂着左手,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周身散发着一种“我很痛且很不爽但我不说”的低气压。
顾清歌心中了然:“得,醋坛子又打翻了,还附带“伤情加重”表演套餐。”
她暗自撇了撇嘴,面上却丝毫不显,直接忽略了他那无声的控诉和求关注的姿态。
她的注意力早已被料理台上那些水灵灵的食材牢牢吸引。
“天知道这几天一日三餐顿顿清粥白饭,嘴里都快淡得能孵出小鸟来了!”
看着那莹白的藕片、翠嫩的笋尖、饱满的菌菇……顾清歌的味蕾开始疯狂叫嚣。
什么月下漫步,什么培养感情,统统靠边站!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做点好吃的!现代的、有滋味的、能唤醒沉睡味觉的素食!
“如意,”顾清歌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这些菜放着,我来弄。你去看看汤煲好了没,或者……再去弄点新鲜的花瓣来,晚点煮个花茶。”
她找了个由头想把如意支开,方便她“大展身手”,毕竟她那些“现代”做法,解释起来太麻烦。
同时,她撸起袖子,露出两截莹白的小臂,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顾清歌目标明确地走向那些等待处理的食材,眼神亮晶晶的,仿佛看着的不是蔬菜,而是稀世珍宝。
至于旁边那个持续散发着低气压的“醋坛子”法师?嗯……暂时被归入了“厨房背景板”的范畴。眼下,填饱肚子,并满足味蕾才是头等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