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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孤骑绝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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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程平收拾药具时颤抖的指尖,看见那盆污水的颜色(那不仅是血,还有脓),看见程平额头擦不完的冷汗,更看见程平离开时,与帐门口另一位医官交换的那个短暂、惊恐、充满绝望的眼神。

然后,他看见了司马师咳出的那口血——颜色不对。不是鲜红的,是暗红近黑,还带着可疑的沫子。他年少时在曹氏府中见过类似的,那是一个被马蹄踹碎内腑的家奴临死前吐出的东西。

当司马师强撑着下令,声音却越来越弱,最后连抬手都做不到时;当钟会领命时那凝重的表情时;当那句“报平安”的指令,带着明显欲盖弥彰的急切下达时……

尹大目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着的荆棘,每一次吸气都扯着旧日的伤疤。

背叛?他在心底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他对司马氏何来背叛?只有刻骨的恨,和日夜灼心的悔。

是曹大将军曹爽,将他从卑微的家奴擢拔为殿中校尉,赐他衣甲,准他佩刀,让他有了人的模样和尊严。可然后呢?司马懿那老贼逼他站在洛水浮桥上,对着曹大将军喊出那句“唯免官耳”,他还带着哭腔说“信大目这一次”。他看见曹爽听了他的话后如释重负地丢下剑,闭上了眼睛,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意——那是一种天真的、劫后余生的笑。

再后来,东市刑场。曹爽被反绑着跪在雪地里,仰头望着天,口中喃喃自语。刽子手鬼头刀落下时,曹爽忽然转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找到了尹大目。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空洞的困惑,好像在问:为什么?

尹大目当时躲在观刑的人群里,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他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血和泪混在一起,咸腥满口。东市的血淹没了曹氏宗亲的哭喊,也成了他永不消散的梦魇。

提拔?信任?司马氏给他的一切,不过是染血的镣铐,是堵他口的蜜糖,是将他这曹氏旧犬拴在新主门前的铁链!他每一次对司马师低头,每一次领受所谓的“参军之职”,胃里都在翻搅着毒汁。

他真正该效忠的人,早已躺在洛阳北邙山的陵墓里,陵前的石碑或许都已生苔。而那个他曾经跪着接过靴子、手背有淡青筋脉的皇帝,那个曾经用清澈眼睛看着他的少年主上,如今被囚在河内重门,名为齐王,实为冢中枯骨。

他知道一个人濒死时是什么样子——那种精气神被瞬间抽空、只靠意志强行吊住的灰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再也掩饰不住的腐朽气息。

司马师,撑不过几天了。

这个判断如同冰锥,狠狠凿进他的脑海。

旬日?或许连旬日都没有。

忠义是什么?

是向篡逆的强权屈膝,换取苟延残喘?还是向死去的恩主赎罪,哪怕焚身以火?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帐内,钟会已传达完军令,众将正待领命而出。

就是此刻。

尹大目向前迈出一步。皮靴踩在氍毹上,发出轻微的“沙”声,仿佛碾过这些年无数个忍气吞声、椎心泣血的日夜。恨意与孤注一掷的决绝,在他低垂的眼帘下,燃成了最后一点冰冷的火。

帐内所有人——钟会、王肃、李贲,乃至榻上似乎昏睡的司马师——都看向了他。

尹大目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大将军,末将有一请。”

司马师的右眼缓缓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尹大目声音平稳,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文钦本是朝廷宿将,与天子同乡,于江淮素有威名。此番作乱,或是受毋丘俭裹挟。末将昔日在洛阳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如今其穷途末路,军心离散,正是劝降良机。末将愿单骑前往,隔河喊话,陈说利害。若其肯降,可免数千士卒死伤,更能彰显大将军宽仁,瓦解项城守军之志。”

他顿了顿,补充道:“纵其不降,亦可拖延其逃亡之速,为我大军合围争取时辰。”

帐内静了片刻。

钟会眯眼打量着尹大目,手中笔杆无声转动。

司马师盯着他,良久,嘶哑道:“你……有把握?”

“末将不敢言必成。”尹大目低头,“然此行纵无寸功,亦无损我军大势。末将愿立军令状,若不能迟滞文钦,甘当军法!”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司马师艰难的呼吸声。

终于,司马师吐出两个字:“准……去。”

“持白旗。”他补充,右眼中光芒微弱却依旧锐利,“告诉他……降,可活……顽抗,族灭。”

“末将领命!”尹大目叩首,起身,接过李贲递来的白旗,转身出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钟会走到王肃身边,声音极低:“王河南尹,你觉得尹校尉此去,真是劝降?”

王肃看着晃动的帐帘,缓缓摇头:“文钦性烈,岂肯降?不过……”他看了一眼榻上重新闭目、气息微弱的司马师,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钟会没有再问。他转身,继续调度兵马。

帐外,尹大目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一眼帅帐。

帐帘缝隙中,他看见近侍正用新的白帕,擦拭司马师嘴角又一次渗出的暗色血渍。那帕子迅速染红。

他收回目光,面容冰冷如铁,一夹马腹,向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雪原上,孤骑如箭,划开苍茫。

帅帐内,战鼓再次擂响,声声沉重。而榻上那人搭在榻沿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又向那柄假黄钺的方向,挪动了半分。

终究,未能触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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