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铁壁合围(2/2)
“诺!”
军令如铁,层层传递。
六月十八,王基、陈骞督率军民二十万,完成了对寿春的彻底合围。
那景象是惊人的:第一重壕堑宽三丈深两丈,引淝水支流灌入,水面上飘着防止泅渡的荆棘浮排;第二重土垒高两丈,垒顶设弩台百座,昼夜有士卒巡视;两重防线之间,遍布陷坑、拒马、铁蒺藜。百余里连营,旌旗相望,刁斗声此起彼伏,白日烟尘蔽空,夜晚火光接天。
寿春城头,文钦与诸葛诞并肩而立,沉默地望着这铁铸的囚笼。
“比某预想的……快了三日。”文钦的声音有些干涩。
诸葛诞没有接话。他扶着冰冷的垛口,许久才缓缓道:“即便如此,我城中仍有带甲之士十三万,存粮……”他顿了顿,“节约用之,可支八月。而司马昭二十六万大军,日耗粮草以万斛计,他能围多久?”
文钦看向他:“公休真以为,他会久围?”
“淮水每年夏秋必涨。”诸葛诞指向东南方向,那里天际低垂,云层厚重,“此地地势低洼,一旦暴雨连绵,淮水倒灌,司马贼子的军营垒皆成泽国。届时,便是我等破围之时。”
他说得笃定,内心更是深信不疑。
文钦不再言语。他转头望向城外,魏军壕垒后,一架架投石机正在组装,那巨大的木质骨架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风吹过时,带来对面营中隐约的号子声——那是魏军在演练攻城。
入夜后,文钦悄悄登上城东北角的废烽燧。这里是唐咨入城前提到的地方,夯土台基已半塌,但视野极佳。他看见魏军连营中灯火如星河铺地,甚至能看清远处丘头大营那面高高飘扬的“司马”帅旗。
文鸯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父亲,儿今日巡营,见淮南军与咱们的士卒,已为争一处营房起了争执。”少年将军的声音压得很低,“诸葛将军虽下令一视同仁,但……仓曹那边,配给似有厚薄。”
文钦依旧望着城外:“你怎么看?”
“困守孤城,最忌内外之分。”文鸯顿了顿,“且儿听说,蒋班、焦彝等淮南旧将,对我军突入后粮草消耗剧增,颇有微词。”
文钦终于转过身。烽燧残破的墙壁缝隙里,透进对面营火的微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鸯儿,你记住:如今这寿春城里,所有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诸葛诞若败,我父子绝无生路。所以纵有龃龉,面上必须同心。”
“那若……”
“若真到山穷水尽之时,”文钦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为父自有计较。”
他最后望了一眼城外那片光的海洋,转身走下烽燧。夜色深沉,寿春城内大部分区域已陷入黑暗,唯有征东将军府方向还亮着灯——诸葛诞大概又在与蒋班核算粮册。
文钦不知道,就在他转身时,八十里外的黎浆,州泰刚击退了东吴第一支援军。
带队的是朱异,兵力三万。
州泰采用的是最稳妥的战法:据险而守,以弓弩消耗,待敌疲惫再以精骑突击。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吴军死伤两千,未能前进一步。州泰谨记石苞“不求全歼,但求阻延”的指令,见吴军退去便收兵回营,只派斥候远远盯着。
消息在第三日传入寿春。
诸葛诞持着那份简陋的军报,在堂上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文钦闻讯赶来时,看见他正对着案头那枚金镶玉珏出神——半月形的白玉,正中裂痕被金丝细细镶嵌,在烛光下闪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公休……”文钦开口。
“这是司马子元所赠。”诸葛诞忽然说,声音飘忽,“他说,‘玉碎可镶,势断难续’。从某杀乐綝那日起,与司马氏的‘势’,便已断了。”
文钦沉默片刻,道:“朱异虽败,孙大将军必再遣援军。只要江东兵马不断北上,司马昭便不能全力攻城,此城便可久持。”
诸葛诞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但语气却异常坚定:“嗯,城中存粮充足,我们就与他慢慢熬,待到夏秋之交雨季来临,淮水暴涨城外便皆成泽国矣!届时我与将军并力杀出,共诛国贼。
堂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风吹过庭中老槐,枝叶沙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七月,朱异率五万吴军再至,屯粮于都陆。
这一次,魏军的应对更加凌厉。石苞、州泰正面阻击,新任泰山太守胡烈率五千奇兵,循山间小径夜袭都陆,一把火烧尽了吴军粮草。大火烧了一整夜,寿春城头都能看见东南方天际那片不祥的红光。
朱异败退,吴军“食葛叶”充饥的传言,随着魏军故意释放的俘虏,飘进了寿春城。
九月己巳日,孙綝在镬里斩杀朱异,随即率军退还建业。
当“孙大将军已归,江东再无援军”的喊话声,在某个清晨隔着壕堑传来时,寿春城头的守军出现了短暂的死寂。一个年轻的淮南兵忽然扔下手中的长矛,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旁边的队率想踢他,脚抬到一半,又无力地放下了。
那天下午,蒋班在粮仓里待了很久。
他捧着简册,一区一区核对:甲字仓粟米剩三万斛,乙字仓麦黍两万斛,丙字仓杂粮八千斛……还有腌肉、咸鱼、干菜,数量都在册上。但当他走出仓门,看见排队领取口粮的队伍时,心里那本账便自动换算成了天数。
“今日配给又减了。”一个老火头军嘟囔着,“前日还能每人二升粟,今日只剩一升半,掺一半麸皮。”
蒋班没有停留。他穿过营区,在城西一片僻静的营房后,撞见焦彝的亲兵正蹲在土灶前煮着什么。焦彝本人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焦将军,”蒋班走近,灶上的陶罐里,翻滚着几条切割过的皮带,混着野菜,散发出一股古怪的气味,“这是……”
“战马死了三匹。”焦彝声音沙哑,“肉分给了伤兵,皮……总不能浪费。”
蒋班盯着那罐翻滚的汤水,胃里一阵翻搅。许久,他极轻地开口:“焦将军,依你看,城中粮草,尚能支用多久?”
焦彝没有回答。他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灶里的柴火,火星噼啪炸起。“蒋长史是聪明人,何必问我?”他抬起头,眼中是一片荒芜,“某只知,若按眼下这般吃法,不出三月——”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人将相食。”
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掠过空荡荡的营区。城外远处,围城大军新一轮的喊话又开始了,顺着风越过城墙断断续续飘来:“……降者免死……顽抗者城破之日……”
蒋班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他没有回府,而是径直登上了南城墙。
时值腊月,淮北的第一场雪正在酝酿。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城外司马昭的连营里已升起缕缕炊烟——那是晚膳的时候了。连营深处,隐约有歌声传来,是对面在唱《从军行》,豪迈粗犷,与寿春城内的死寂形成残酷的对比。
蒋班扶着冰冷的垛口,目光先落在城外那片干涸龟裂的河床上。那是淮水的一条小支流,往年此时,即便不是汛期,也总该有些涓涓细流。可今年,自六月围城起,整整半年,滴雨未落。他曾亲眼见过淮水夏秋之际的狂暴——浑浊的洪水漫过河堤,吞噬低洼的田野,那是淮南人既敬畏又依赖的力量。诸葛将军一次次在军议上指着东南,言之凿凿:“待淮水一涨,逆贼营垒不攻自破。” 所有希望,所有坚守的理由里,这份对天时的等待,曾是最坚实的一个。
可现在,河床裸露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远处用于灌溉的沟渠早已干涸见底,裂开纵横交错的口子。没有雨,没有暴涨的淮水。那些逆贼的营垒稳稳扎在原本应是泽国的地方,那些深壕甚至因为泥土干燥而更加坚固。
老天爷今年,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做个看客。不,或许连看客都不是。蒋班嘴角扯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弧度。他想起年少时读史,总不解为何天命常归“不义”。如今身陷此城,看着司马帅旗在干燥的北风中猎猎作响,看着己方赖以维系最后希望的天时化为泡影,一股冰凉的、近乎荒谬的明悟攥住了他的心脏。
不是看客。这贼老天,怕是也站在了司马昭那边。
雪,终于飘了下来。细碎的雪沫被寒风卷着,扑在蒋班脸上,冰凉。他最后望了一眼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逆贼营火,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城墙。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城墙上的血迹、壕堑边的尸骨,也覆盖了围城大军与十万困卒之间,那道已被饥饿、绝望,以及一份彻底落空的、对天意的期待所填满的、无形的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