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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天子囚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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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置微妙。既在御驾之前开路,又始终不越过天子车辇。既显“护驾”之忠,又让三军将士能随时看见他——而非车中天子——的身影。

鼓声停歇。

司马昭勒住战马,转身,面向高台。他没有下马,而是在马背上突然抱拳,朝着御驾方向,用尽力气高喊:

“陛下!太后!”

声音通过特意安排的力士层层传开,响彻整个旷野。

“臣昭——肝肠寸断,无地自容!”

他竟真的滚鞍下马,甲胄铿锵声中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地。这个动作让三军阵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臣本愚钝,蒙先帝拔擢,陛下信赖,委以辅政重托,常怀履冰临渊之惧,唯思效周公辅成王、霍光佐汉室之忠!”司马昭的声音带上了哽咽,在旷野的风中飘散,“然…然臣无能,德不配位,致使国出逆臣,祸起萧墙!诸葛诞狼子野心,王凌、毋丘俭余孽未清,皆因臣未能靖服四方,上累陛下圣忧,下劳将士远征!”

他抬起头,烈日下,人们看见大将军眼中真的有泪光闪烁。

“今日更因臣之故,累及陛下与太后凤驾亲涉险地……”司马昭以拳捶地,铁手套砸在夯实的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罪该万死!万死难赎其咎!”

静。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贾充拔剑出鞘,剑指东南,嘶声怒吼:

“为大魏!诛逆贼!陛下万岁!”

“为大魏!诛逆贼!陛下万岁!!”

二十六万人的吼声如海啸般炸开,声浪滚滚,震得曹髦车辇的窗纱都在颤动。他坐在车里,感到那吼声像实质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窒息。他看见远处洛水的水面被这声音激起了涟漪,看见天边一群飞鸟惊惶地四散逃离。

透过纱帘,他看见司马昭还跪在那里,朝着御驾的方向。但三军将士的呐喊,那些炽热的、疯狂的目光,分明都投向那个跪着的紫袍身影。

仪式冗长地进行着。授节、祭旗、誓师。曹髦像个木偶一样完成所有动作,在焦伯的搀扶下走下金根车,换乘更适合长途的御辇。那御辇比金根车稍小,但依然华美,四壁包裹着锦缎,车窗嵌着云母片,既透光,又让人看不清里面。

上车前,曹髦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回望。洛阳城高大的城墙在夏日的热浪中微微浮动,巍峨的宫阙轮廓在天际线上沉默矗立。那是他出生的地方,是他被困了十九年的囚笼,也是他曾经以为总有一天能真正主宰的天下中枢。

“焦伯。”他极轻地开口,嘴唇几乎没动,“此去,朕还能归否?”

焦伯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老宦官死死低着头,搀扶天子手臂的手指捏得发白,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曹髦不再问了。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转身,弯腰,钻进御辇。锦缎帷幔在他身后落下,隔断了外面的一切光景。

午时,大军开拔。

前锋两万轻骑已经在一个时辰前出发,扬起数十里长的烟尘。现在中军动了,天子御辇和太后凤辇被裹挟在队伍最核心的位置,前后左右是贾充亲自统领的八千中军宿卫,铁桶一般。

司马昭重新骑上乌骓马,行进在御辇侧前方三十步。这个距离,既能随时“护驾”,又能让中军所有将领看清他的背影。玄甲紫袍在烈日下异常醒目,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队伍绵长得可怕。二十六万人,连同辎重车辆、骡马民夫,前后拉开了近四十里。车轮碾过官道的隆隆声、几十万只脚踩踏大地的闷响、马蹄的嘚嘚声、铠甲的碰撞声……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成了一种持续的、压倒一切的轰鸣,仿佛大地本身在缓慢地移动、咆哮。

曹髦坐在辇车里,透过云母窗片往外看。景象是模糊的、晃动的。他看见道路两旁跪满了被州县官吏驱赶来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头低着,不敢抬。偶尔有胆大的孩童想抬头看,立刻被身边的大人按下脑袋。

这就是他的子民。而他正被“护送”着,从他们面前经过,去往一场他根本不想打的战争。

辇车忽然颠簸了一下,过了一道沟坎。曹髦扶住车壁,指尖触到锦缎下坚硬的木板。这辆车造得很坚固,四面都有加厚的木板,车窗小得只能伸出胳膊。说是为了保护天子安全,但此刻感受着这坚固的囚笼,曹髦只想发笑。

他听见外面有马蹄声靠近,然后是司马昭的声音,隔着车壁传来,有些模糊:

“陛下,前方已过缑氏县。今日行程六十里,将在偃师扎营。陛下若感不适,可随时传唤太医。”

声音恭敬,关切。仿佛真的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在护驾远征。

曹髦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车厢里闷热,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滴进衣领。外面大军行进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潮水。

队伍渡过洛水浮桥时,车轮碾过木板的隆隆声格外震耳。曹髦睁开眼,透过窗片看见桥下浑浊的河水滚滚东去。他忽然想起少时在府中花园游玩,偶然听到生父东海定王曹霖与国相谈到,也是在这洛水畔,司马懿指水为誓,说只要曹爽交出兵权,便保他富贵平安。

后来曹爽三族尽灭,五千多人头落地。

洛水无言,奔流不息。它见过誓言的诞生,也见过誓言的破碎。而今天,它又在见证一场新的远征——一场天子作为人质的远征。

傍晚时分,队伍抵达偃师郊外的预定营地。营帐早已由先遣部队扎好,中军大营中央,一顶格外宽大、覆盖着明黄色帷幔的御帐格外显眼。

曹髦被焦伯搀扶着下车时,夕阳正沉向西山。余晖将连绵的营帐染成血色,旌旗在晚风中舒卷,像无数挣扎的手臂。他看见司马昭正在不远处与几个将领说话,钟会捧着文卷侍立一旁,快速记录着什么。

司马昭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司马昭微微颔首,恭敬地行了一礼,便继续转身与将领交谈。曹髦收回目光,在焦伯的搀扶下走向那顶明黄色的御帐。帐门口站着四名持戟卫士,甲胄鲜明,见他走来,齐齐躬身:

“陛下。”

声音整齐划一,没有温度。

曹髦步入帐中。帐内布置得堪称奢华:锦榻、书案、铜灯、熏香,甚至还有一架屏风,上面绣着《洛神赋》的图案。但这一切都抹不去这是一个更大囚笼的事实。焦伯点亮灯烛,昏黄的光照亮了帐内。

“陛下,可要用些晚膳?御厨备了……”

“不必。”曹靡打断他,“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焦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出。帐帘落下,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曹髦坐在锦榻上,没有卸冠,没有脱袍。他就那么坐着,听着帐外营地里的声音:士兵巡逻的脚步声、马匹的嘶鸣、远处隐约传来的喝令声……这些声音环绕着他,提醒他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起身,走到书案边。案上有备好的纸笔。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困龙。

墨迹未干,他又提起笔,狠狠涂掉。笔尖划破了纸张,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帐外,夜色彻底降临。二十六万人的营地点起了无数篝火,星星点点,铺满大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中军大帐前,司马昭负手而立,望着这片火的海洋。司马炎站在他身侧,年轻的脸上混杂着兴奋与紧张。

“父亲,诸葛诞也有二十万大军,还有东吴的援军,寿春……当真能破吗?”司马炎问道,年轻的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望向东南,仿佛能看见那座淮水畔的孤城。

司马昭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方向,暮色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愈发深沉。他没有立刻回答,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明了的事实:

“寿春必须破,诸葛诞必须死。”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儿子,“但破城斩将,只是这场仗最浅的一层。我要这二十六万人,尤其是青、徐、荆、豫那些州兵,亲眼看看何为逆、何为顺,亲身经历一次真正的‘王师’所指。他们的刀要见血,血要染在‘讨逆’的旗号下。他们的耳要听令,令要出自中军大营。”

他伸手,指向眼前连绵至天际的营火:“今日之后,无论他们原先听命于哪位刺史、哪方郡守,都会记住——能调动天下兵马、决定他们前程生死的,是谁。这才是比攻破寿春更紧要的事。”

司马炎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去,火光在他眼中跃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被那话语背后更庞大的图景所震撼,一时默然。

他转过身,拍了拍司马炎的肩膀:“安世,好好看,好好学。天下不是坐在洛阳朝堂里就能掌握的。”

司马炎重重点头,眼中燃起火焰。

更远处,钟会的营帐里还亮着灯。这位年轻的记室正在灯下疾书,整理今日各军将领呈报的名录、部曲关系、粮草消耗。他知道大将军要的是什么——不是一场速胜,而是一次彻底的锤炼、一次权力的展示、一次为未来更大图谋的奠基。

笔尖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帐外,夜巡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大军将在偃师休整一夜,明日继续东进。

车轮已经碾过洛水,正不可阻挡地驶向淮水,驶向寿春,驶向那个早已写定的结局。而御帐中的少年天子,此刻正对着摇晃的烛火,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趟出征,或许真的没有归途。

夜色深沉,吞没了所有的营火与星光,只留下大地深处传来的、二十六万人安营扎寨的沉闷回响,像一头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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