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洛水余波(2/2)
王沈如蒙大赦,急忙行礼退出。王经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佝偻着背退出殿外。
殿门再次合拢。
曹髦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手中紧握着那枚无用的玉印。他望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见淮水南岸的寿春城。
“诸葛公休……”他喃喃道,“你会是下一个‘淮南忠臣’,还是……又一个司马氏之伥鬼?”
烛火燃尽最后一截,灭了。
同一夜,大将军府东书房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只青铜貔貅炭盆烧得正旺,将室内烘得暖如初夏。司马昭只着一件深青常服,坐于紫檀木案后,正听贾充禀报。
“……剑不离身。宴饮之间,诸葛公休手从未离‘千古剑’尺余。臣佯醉近前敬酒,见他剑格新镶了一颗东海明珠,底下有微刻小字,借光细看,是‘魏臣’二字。”
贾充声音平稳,白净无须的脸上毫无倦色。他任大将军长史已有三年,最善察言观色、揣度人心。
司马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案沿:“魏臣……他是在表忠心,还是表决心?”
“臣以为是后者。”贾充道,“镶珠刻字,非一日之功。他佩此剑示人,是要告诉所有看见的人——也告诉他自己——他是大魏的臣子。但这般刻意,恰说明心虚。”
“继续说。”
“席间臣试探提及洛中‘禅代’流言,其反应之暴烈,远超寻常忠愤。”贾充回忆着寿春宴上的细节。
司马昭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淮南将领如何?”
“本地旧部如张霸等人,对其赏赐感激涕零,言必称‘使君’,鲜提‘朝廷’。”贾充顿了顿,“离城时,臣特意绕观城防。瓮城是新筑的,夯土痕迹最多不过半年。弩机虽覆油布,但支架下的压痕极新——近期频繁使用过。马厩里,至少有三百匹辽西健马,蹄铁制式与淮北马不同。”
书房西侧,一直闭目养神的钟会忽然开口:“粮草呢?”
贾充看向这位二十七岁的尚书郎。钟会之才他素知,但那份锋芒毕露的锐气总让人不适。“粮仓在城西,守卫比将军府还严。臣以‘核对朝廷赏赐’为由想入内查看,被长史蒋班以‘军事重地’婉拒。但运粮车辙印极深,所载绝非日常用度。”
钟会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也就是说,诸葛诞在淮南,练死士、固城防、蓄战马、囤粮草,且刻意笼络本地将领,树立个人威望。”
“不止。”贾充补充,“吴纲渡江私会孙綝长史吕据,他在联结东吴。”
司马昭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微的“咔”声。
书房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墙角的铜漏滴水声清晰可闻。司马昭起身,走到西墙那幅巨大的《天下州郡舆图》前。他的手指划过淮水,停在寿春的位置,然后向北,经谯郡、汝南、石亭驿,画了一个弧形。
“三把锁,”他轻声道,“兄长生前布下的。”
贾充与钟会对视一眼,知道大将军在说王基、石苞、州泰三镇。
“但锁,只能锁住不出。”司马昭转过身,“若他决意破锁而出,兼引吴寇为援,则淮南战火重燃,非一年半载可平。届时西有姜维,南有诸葛诞,朝廷两面受敌……”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
钟会适时开口:“大将军,诸葛诞非王凌之孤忠,亦非毋丘俭之激愤。其人深沉多智,善养名望。他所惧者,非反叛之名,而是反叛失败之实。故其必竭力拖延起事之期,以求万全。”
“士季(钟会字)有何高见?”
“高见不敢。”钟会微微躬身,“只是以为,今其反迹未彰,我若骤加兵,彼可裹挟淮南军民,以‘忠魏讨逆’为号,坚壁清野,兼引吴寇为援。则战事迁延,胜负难料,且恐天下离心。”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不如……明升其位,暗夺其柄。”
司马昭挑眉:“细细说来。”
“即以朝廷名义,晋其为三公之司空,召还洛阳。此乃阳谋,名正言顺。”钟会语速渐快,“其若奉诏,则离巢虎入樊笼,生死由我。其若抗诏——则‘不从君命、心怀异志’之罪坐实,天下皆知其为叛。我朝廷兴王师讨逆,名正言顺,吴人亦难公然助叛。且其仓促举事,准备未周,人心未固,我军可速战速决。”
书房再次安静。
司马昭走回案前,目光落在案角那方黑漆木匣上。匣中是一枚旧印,司马师生前常用的私印,印纽已摩挲得温润。他打开匣子,取出那方印,握在掌心。
兄长,你临终时说东南大患首在诸葛诞。
你说三镇可锁蛟。
如今,该收网了。
司马昭抬起头:“公闾,依制草拟诏书。晋诸葛诞为司空,命其将州郡事务交割于扬州刺史乐綝暂代,即刻入朝任职。言辞务必褒美恳切,彰显朝廷殊恩与信赖。”
贾充躬身:“诺。”
“同时,”司马昭声音转冷,“密令王基、州泰、石苞及豫州、徐州诸军,暗中提升戒备,粮草军械前移。另,以劳军为名,再遣使赴寿春,严密监视其动向及长江北岸吴军异动。”
“是!”
钟会补充:“使者人选,宜择机辩且胆大者。若诸葛诞当场抗命,需能全身而退,传回消息。”
司马昭颔首,最后看向南方,仿佛穿越重重屋宇,直视寿春:
“诸葛公休,这份‘司空’的厚礼,望你……好好接着。”
二月初八,清晨。
洛阳城头的春雪开始消融,雪水顺着陶制滴水檐落下,在宫墙根汇成细流。一骑快马冲出平城门,马背上的使者背负紫檀木诏盒,玄色斗篷在料峭晨风中翻飞。
马蹄踏过官道上的残雪与泥泞,溅起浑浊的水花。使者紧握缰绳,目光直视前方东南方向——那里是六百里外的寿春。
诏盒里,黄帛诏书上墨迹新干:
“……咨尔征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山阳亭侯诞,忠亮雅正,文武兼资,镇抚东南,勋绩茂着。今特晋为司空,位列三公,召还京师,入参机务……”
辞藻华美,恩宠备至。
快马掠过洛水畔时,朝阳正从东面山峦升起,将河水染成金红。洛水沉默东流,见过十二年前的“洛水之誓”,见过七年前的高平陵血洗,见过两年前的淮南烽烟。
如今,它又将见证新一轮的风暴。
只是这一次,波澜将起于一道冠冕堂皇的诏书。
而结局,似乎早已在昨夜大将军府的烛光下,被冰冷地书写注定。
使者猛抽一鞭,马蹄声急,消失在官道尽头。
春雪继续消融。
洛阳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像一头慵懒的巨兽。无人知道,或者无人敢问——这场融化,带来的会是暖春,还是更深的寒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