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履霜之宴(2/2)
贾充举杯:“使君雅趣。酒以地名,正见使君心系淮南。”
“心系淮南……”诸葛诞仰头饮尽,杯底重重落在案上,“淮南乃大魏东南门户,某受先帝重托,镇守于此,自当尽心竭力。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 “只是不知这门户,还能安泰几何?”
蒋班、焦彝低头饮酒,不敢接话。
贾充开始佯醉。他击节而歌,唱的是魏武曹操的《短歌行》。唱到“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时,故意破音走调,惹得席间一阵轻笑。
诸葛诞举杯大笑:“贾长史好兴致!来,再饮!”
“饮……自然要饮!”贾充摇摇晃晃站起来,端着酒樽走到诸葛诞案前。酒液泼洒出来,沾湿了诸葛诞的衣袖。
诸葛诞笑容未减,但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手背青筋已然暴突。
“使君……”贾充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恰好能让临近的蒋班、焦彝听见,“充离洛时,闻巷议渐起。谓……谓……”
“谓何?”诸葛诞声音平稳。
贾充凑得更近,酒气喷在对方脸上:“谓‘洛中诸贤,皆望天命有归’。使君历武皇帝、文皇帝、明皇帝、今上四朝,以为……此议如何?”
死寂。
乐师的琴弦“铮”地一声,弹错了音。
蒋班手一抖,酒洒了半杯。焦彝按住他手腕,摇头。
诸葛诞缓缓站起。
他比贾充高了半个头,阴影笼罩下来。右手依旧按着“千古剑”剑柄,左手垂在身侧,慢慢攥成拳。
当诸葛诞怒斥“贾长史!君家世食魏禄,安出此言!”时,他的右手按着的“千古剑”剑柄上,贾充看见一道反光——剑格处新嵌了一颗明珠,底下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魏臣。
连佩剑都铭刻忠志,是表心迹,还是……某种决绝的宣示?
“贾公(贾逵)破关羽、守樊城,忠烈载于史册。”诸葛诞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落下,“今足下安出——此、言?!”
最后一个字吐出同时,左手猛挥!
青铜酒爵砸向地面,碎片四溅。一块尖锐的碎片划过贾充衣摆,割开寸许长的口子。
贾充不退反进,又逼近半步。两人相距不过尺余,他能看见诸葛诞眼中血丝,能闻到他呼吸里压抑的怒气。
“充失言。”贾充声音清晰,毫无醉意,“然……此非充一人之言。大将军亦常忧:‘朝中衮衮,孰为真忠?’”
“好!好一个大将军之忧!”诸葛诞怒极反笑,笑声在厅堂回荡,撞得屏风嗡嗡作响,“烦告司马子上:诸葛诞世受魏恩,唯知有天子!若洛中有难,淮南十万甲士,当北向叩关,以死卫社稷!”
剑鞘重重顿地!
贾充躬身,长揖及地:“使君忠勇,充必字字禀明大将军。”
诸葛诞甩袖:“送客!”
蒋班急忙打圆场,催促乐师奏《淮夷归化曲》。弦乐再起,却掩不住席间弥漫的寒意。
宴席草草而散。
马车已在府门外等候,贾充不动声色登上马车。
马车驶离。
贾充靠坐在厢壁,从袖中取出炭笔和素绢。车内昏暗,他凭感觉书写:
剑不离身——疑已极深,随时准备动手。
淮南将领在席——刻意展示对本地军心的掌控。
怒斥禅代——反应过烈,非纯忠,乃恐惧。
最后,他添了五个字,每字一顿:
亟。除。不。宜。迟。
笔尖戳破绢面。绢布右上角,印着这封密报该有的年号——甘露二年正月廿七。
一个才用了七个月的、寓意甜美的年号,
马车驶出寿春北门时,天色将晚。残阳如血,把淮水染成一条蜿蜒的红绸。贾充掀帘望去,只见寿春城头“诸葛”大旗旁,新立了一面杏黄旗,上书两个大字:
大魏。
风卷旗展,那二字在血色残阳里翻腾,像一句沉重的誓言。
他放下帘子,闭上眼睛。
心里却浮现出三日前离开洛阳时,钟会在长亭送别,塞给他的那个锦囊。锦囊里只有一张白纸,无字。
现在他明白了。
白纸意味:无论诸葛诞说什么、做什么,结局都已写下。区别只在于,是用墨写,还是用血写。
车轮碾过官道,声音单调而固执。贾充将素绢凑近嘴边,呵气暖了暖冻僵的手,然后将绢布仔细叠好,塞进贴身内袋。
绢布边缘,那行“亟除不宜迟”的小字,正贴着他心口跳动。
像另一种心跳。
当夜 洛阳大将军府
司马昭还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庭院里残雪映着月光。手中捏着一份白日刚送到的礼部文书,是拟定春祭大典的流程。祭文里充满“天降祥瑞”“圣主泽被”的颂词。
司马昭轻声念着,将文书丢进炭盆。
火焰腾起,吞没了那些华丽的辞藻。
他知道曹髦想要什么——那个少年皇帝,以为改个吉利的年号,就能逆转乾坤,就能从司马氏手中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天真得令人怜悯。
火焰渐熄,最后一点纸灰飘起,落在司马昭手背上。他轻轻吹去,就像吹去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司马昭走回案前,铺开空白奏表。提笔,蘸墨,在抬头写下:
“臣昭谨奏:甘露二年正月,征东将军诸葛诞……”
笔锋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开始书写一场早已注定的战争的序章。
而那个给予这场战争时间坐标的年号——甘露——此刻静静地躺在奏表顶端,像一个美好却虚幻的承诺,凝视着即将被血浸透的史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