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深冬之刺 暗潮裂冰(2/2)
任务完成得干净利落。明军小队毫不恋战,在对方大队援军赶来之前,便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只留下身后冲天的火光和建奴气急败坏的吼叫声。
这次成功的长途奔袭,如同一根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了建奴已然虚弱不堪的身体。它传递了一个明确而残酷的信号:大明军队,即使在最恶劣的季节,也拥有将战火烧到你们家门口的能力和决心!赫图阿拉,不再安全。
京师,乾清宫。地龙烧得火热,却驱不散朱常洛眉宇间的冰寒。 骆养性垂首站在下方,禀报的内容已不再是单一的晋商案,而是一张更为庞大、触角伸向四面八方的黑网。 “…陛下,闽浙总督密报,查获宁波豪商李氏,借海贸之便,长期向倭国萨摩藩走私生丝、瓷器、书籍的同时,暗中夹带江浙沿海防务布置、水师巡哨规律等情报,获利巨万。其家族甚至资助倭人绘制精细海图…” “…广东布政使司呈报,抓获佛郎机传教士三名,于其教堂密室搜出《广东通志》、《筹海图编》节略及琼州府矿藏分布图,皆系由其发展的内地教徒从府库中窃抄…” “…登莱巡抚密奏,威海卫指挥使石某,疑似收受朝鲜商人重贿,默许其商船超量携带硝石、硫磺出境,目的地虽为朝鲜,然辗转流入建奴之手的可能性极大…” “…另有湖广楚王、江西淮王等藩府,其王府属官借‘采买’之名,频繁与沿海可疑商贾接触,虽无直接通敌证据,然其采购清单中多次出现《军器图说》、《火攻挈要》等禁书,且数额巨大,行迹可疑…” “…早年《永乐大典》失窃案,亦有新线索指向南京某位酷爱收藏古籍、与西洋传教士过从甚密的国公爷,曾暗中询价…”
一桩桩,一件件,从东南沿海到内地藩国,从西方传教士到朝鲜贸易,从低级武官到皇室勋贵!虽然大多仍是线索和嫌疑,缺乏直接铁证,但其范围之广、牵扯人员之复杂,令人心惊肉跳!这已不仅仅是通敌卖国,更是一场全方位的、针对大明国力与机密的文化、技术、经济窃取和利益输送! 朱常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原本以为清理了晋商和福王党羽便能肃清内外,却没想到,帝国的肌体上早已被蛀虫钻开了无数孔洞,脓疮遍布四方! “好啊…真是朕的好臣子,好宗亲,好藩属!”朱常洛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怒,“东南西北,陆上海上,竟无一处安宁!朕的江山,难道就是个任人窃取的库房?!” 他知道,这张网太大,太复杂,若同时收紧,必引发天下震动。但若不查,国将不国! 沉默良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骆养性。” “臣在。” “所有这些线索,给朕并案处理,统称‘窃国案’!由东厂、锦衣卫总揽,各地督抚、按察使司暗中配合。给朕一查到底!无论涉及商贾、士绅、武将、宗室乃至藩国,凡有实证者,严惩不贷!然,需区别对待,讲究策略。对倭国、西夷,以搜集证据、斩断渠道、严厉抗议为主;对朝鲜,以施压诘问、令其自查严管为主;对内,则严查严办,绝不姑息!尤其是勾结外夷、窃卖军国机密者,遇赦不赦!” “所有审讯、取证,必须绝对机密!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臣,遵旨!”骆养性感到头皮发麻,他知道,一场规模空前的、无声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帝国及其周边。他躬身退下,脚步前所未有的沉重。
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师兵仗局里却依旧炉火熊熊,叮当声不绝。虽然年关将近,但辽东的订单和皇帝的压力,让工匠们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过,今日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工部派来的官员和宫里的太监,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来到了各个作坊。 “奉陛下旨意,犒赏诸位工匠年节辛劳!按‘功绩点’折算,发放喜钱!”管事太监高声宣布。 工匠们顿时欢呼起来!一个个按照名册上前,领取用红绳串好的铜钱,甚至还有一小锭银子。胡八一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时,手都有些发抖,这比他往年一年的工钱还要多! “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工匠们纷纷朝着皇城方向叩头,脸上洋溢着真挚的感激。新规带来的实惠,是实实在在的。 然而,喜悦之下,也有新的忧虑。一个年轻工匠领了喜钱后,却愁眉苦脸地对胡八一说:“师傅,喜钱是多了,可…可这‘功绩点’压得人也喘不过气啊。这个月为了多挣点,我手上烫了好几个泡,隔壁坊的老张为了赶一批铳机,三天没合眼,昨天晕倒在炉子边,差点出事…” 胡八一看着年轻人手上的伤,叹了口气。新规好是好,但也让竞争变得异常激烈,甚至有些残酷。管理他们的官吏,虽然不敢再明目张胆克扣,但考核却愈发严苛,恨不得把他们最后一丝力气都榨取出来。 “唉,知足吧。”胡八一拍拍徒弟的肩膀,“至少,咱们的汗,没白流,钱,也没进那些黑心官的口袋。好好干,攒够了点,给你小子说房媳妇!” 改革带来的阵痛,在年关的喜气中,悄然弥漫。效率和公平的背后,是人性与管理的永恒难题。
文华殿偏殿。朱由检、柳文耀、李自成、张献忠四人,再次被召集。这次,他们面前摆着的,是一份更加复杂、经过高度简化处理的“窃国案”脉络图,只示意性地标出了东南、西南、海上、境内等几个方向的问题,隐去了所有具体人名和地名。 朱常洛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压力:“都看看吧。如今窥伺我大明的,已非止一隅之敌。若尔等为封疆大吏或朝堂重臣,当如何应对这八方来袭之局?” 四个少年盯着那纷繁复杂的示意图,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朱由检眉头紧锁:“父皇,儿臣以为,当以内修德政、澄清吏治为本,外示威严、加强海防为要。需派刚正大臣巡查各地,整饬军备,同时严控海关,修订律法,对通夷卖国之行加重刑罚…” 小石头看得眼花缭乱,气呼呼道:“这么多坏蛋!陛下,就得派大军!在海上见着可疑的船就查就打!在陆上,哪个官商敢勾结外人,就抄家砍头!还得练更强的水师,打到他们老家去,看谁还敢来偷!” 李自成挠挠头:“俺觉得…光靠打和杀不行。东南那边的人为啥要帮外人?还不是因为有钱赚?要是朝廷自己能组织海贸,让老百姓也能跟着得好处,谁还去干那杀头的买卖?就像…就像咱们老家,要是能有饭吃,谁愿意造反…” 张献忠则盯着那几个代表藩王和勋贵的模糊标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要俺说,根子还是在里头!外面的苍蝇叮,是因为里面有缝的蛋!先把家里这些吃里扒外的王爷勋贵收拾干净了!该削藩的削藩,该夺爵的夺爵,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内部干净了,外人哪有机会?” 他们的回答,依旧稚嫩,视角也各不相同,但已隐约触及到了问题的不同层面:制度、武力、经济、内部清算。朱常洛默默听着,将这些充满缺陷却各具特色的答案记在心里。帝国的未来,需要应对的挑战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
深冬的帝国,在北方雪原的刀光剑影、京师深宫对八方威胁的审视、工坊炉火的灼热温度以及少年们开始思考复杂全局的稚嫩声中,艰难地前行着。一张针对四面漏风的帝国的巨网正在悄然撒下,而网中的鱼虾鳖蟹,尚且未知命运已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