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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锚种初成·暗影未散

虚骸星域的深空,没有星光。

或者说,这里的星光早已死去。

穿梭机“先驱者-VII型”如同一具失去灵魂的浮尸,在这片被遗忘的宇宙角落中无声漂流。尾部推进器彻底熄火——那点可怜的能源必须优先供给维生系统和导航核心。舷窗外,偶尔掠过的星际尘埃反射着极远处某颗濒死恒星最后的垂怜,将船体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惨白。

然后是更深的黑暗。

舰桥内,只有最低限度的应急指示灯亮着,将每个人的面孔映照得如同蜡像。

韩舟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他腿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林雨用了最后半支强效止血凝胶,配合从阿刻戎哨站带出来的古老抗生素,勉强压住了感染。但他没有睡。

他的右手一直搭在那根失去光芒的秩序引导杖上。

杖身冰凉。纹路死寂。

但韩舟没有放开。

柯文蜷缩在武器控制台边的角落里,也睡着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平稳了些。林雨给他注射了镇痛剂后,他强撑着协助莫里斯完成了最后的系统检查,然后就像断电一样沉沉睡去。这个年轻人从阿刻戎哨站一路扛到现在,神经损伤、体力透支、精神重压,他扛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久。

林雨没有睡。

她坐在陈星身边,背靠着冰冷的舱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陈星依旧昏迷。

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暗蓝污染缠绕、眉头紧锁、身体抽搐的濒死昏迷。

他现在很安静。

太安静了。

呼吸平缓,心跳稳定,体温恢复正常。左手的纹章不再忽明忽暗,而是以一种极其稳定的、微弱的银蓝色光芒持续燃烧着。那些新生的、如根须般细密的银色纹路,已经从他的掌心蔓延到了小臂内侧,在皮肤下若隐若现,如同某种古老的刺青。

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只剩不到三个时辰、随时可能被混沌污染彻底吞噬的濒死者。

他看起来,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深的梦。

林雨不敢吵醒他。

她也不敢睡。

她怕她一闭眼,再睁开时,这微弱的银蓝色光芒就会熄灭。

莫里斯坐在导航台前,手指在残破的触控面板上缓缓滑动。他面前的三块屏幕中,两块是黑的,只有最小那块还在工作,显示着这片空域最粗略的星图,以及一条从阿刻戎数据库里翻出来的、标记为“未经证实”的航线。

虚骸星域边缘,西南方向十七光年,一处没有名字的小行星带。

那就是他们的目标。

没有空间站,没有补给点,甚至没有正式的天文编号。只是在某个古老文明的探测记录里,被简单标注为“密集岩石结构聚集区,无生命迹象,无战略价值,建议忽略”。

此刻,这正是他们最需要的。

无战略价值,就意味没有诺顿的触角,没有影骸,没有神裔的巡逻舰队,没有韦恩工业的间谍卫星。

只有石头。

冰冷的、沉默的、不会追杀他们的石头。

莫里斯将航线参数又复核了一遍,确保没有计算错误。然后,他往后靠进座椅里,摘下眼镜,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他没有睡。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从阿刻戎数据库和晶械族遗迹里拼凑出来的、支离破碎的知识碎片。

秩序之锚。契约之种。蚀心者诺顿。光语者的遗言。艾琉斯的牺牲。还有陈星纹章上那新生的、从未在任何记录中出现过的银蓝色光芒。

莫里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们正站在某个巨大谜团的边缘,手里攥着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碎片。

但他还看不清整个图景。

还需要更多信息。

还需要……

“莫里斯。”

韩舟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里响起,低沉而清醒。

莫里斯迅速戴上眼镜:“在。”

“距离目标小行星带还有多远?”

“以目前最低巡航速度,约十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能源够吗?”

“够。如果维持现状不进行任何额外消耗,到达时剩余能源约百分之十九。足够我们在小行星带内进行三到四天的被动式隐藏和基础系统运行。”莫里斯顿了顿,“但穿梭机无法维修。我们没有材料,没有备件,也没有足够的工具。到达后,这艘船基本就……走到终点了。”

韩舟没有说话。

莫里斯也沉默。

他们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先驱者-VII型从灾变纪元第七天就开始跟着他们。从磐石安全区的逃亡,到第一次灵潮爆发,到灯塔据点的建立与陷落,到阿刻戎哨站的解密,到静滞之间的崩塌,到晶械族坟场的绝境求生……

这艘破破烂烂、修了又修、补了又补、早该被扔进回收站的老伙计,已经撑到了极限。

它需要一个真正的船坞,一个完整的维修车间,一支专业的技术团队,才能起死回生。

而他们什么都没有。

“到那边再说。”韩舟最终说,“也许能找到可用的矿物。也许能拆解部分非必要结构,修补推进系统。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也许”这个词,在这片连星光都已死去的空域里,太奢侈了。

舰桥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维生系统低沉的嗡鸣,和偶尔响起的、来自陈星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

陈星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蚀心者诺顿疯狂的精神咆哮,没有影骸嘶吼的尖锐杂音,没有穿梭机警报器歇斯底里的尖叫,甚至没有韩舟压低的命令声、莫里斯急促的数据汇报声、柯文咬牙忍痛的闷哼声、林雨压抑的抽泣声。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和的银蓝色光海。

他悬浮在其中,如同坠入深海的羽毛,缓慢地、不受控制地下沉。

不,不是下沉。

是坠落。

向着光海的深处坠落。

他看不到底。

也感觉不到恐惧。

只是坠落。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的——那古老、中性、带着金属质感共振的概念语言。

“契约者。”

陈星猛然“抬头”——如果在这个没有上下之分的空间里,抬头有意义的话。

前方,银蓝色的光海中,一道人影正在缓缓成形。

不,不是“人”。

是艾琉斯。

晶械族末代守夜人,光语者之副手,净光之间的守墓者。

它依旧维持着陈星在生命维持舱里见过的那副姿态——修长、流线型的金属骨架,覆盖着失去活性的灰白色生物组织,胸口那个空洞的边缘,曾经燃烧着纯净蓝光的地方,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如同熄灭恒星余烬般的暗灰。

但它的意识,清晰而稳定地存在着。

它“看”着陈星。

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甚至没有即将彻底消散前应有的遗憾。

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跨越无尽岁月的……凝望。

“你来了。”艾琉斯说。

“你……”陈星开口,发现自己竟然能在这里发出声音,“你不是已经……”

“湮灭。”艾琉斯平静地接道,“是的。我的躯体和核心印记,已在与你的纹章共鸣时燃尽。此刻与你对话的,只是印记燃烧殆尽前,在契约之种内部备份的最后一段意识残响。”

它顿了顿。

“换言之,我在你的纹章里,为你‘留言’了。”

陈星怔住。

“跨越三个纪元的守望,总该有些值得记住的话。”艾琉斯的意识波动中,罕见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似幽默的涟漪,“光语者说,这是‘仪式感’。我当年不懂。现在……略懂。”

陈星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谢谢”。

但这两个字,在这个以“纪元”为时间刻度的存在面前,轻飘得像一粒尘埃。

艾琉斯似乎并不期待任何感谢。

它缓缓“环顾”四周——这片由陈星纹章内部空间具象化而成的银蓝色光海。

“契约之种的内部领域……我已数十万年未曾踏入。”它的语气带着一丝恍惚,“上一次,是与光语者一同,送别我们最后一位远行探索的‘播种者’。他携带着完整的种子,前往不可知的远方。我们在此立约:无论种子散落何方,锚始终在此守望,等待重逢的共鸣。”

它“看”向陈星。

“他没回来。种子也未归来。直到今日。”

陈星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意外获得这枚纹章的人类,一个在末日降临第七天才第一次亲手杀死变异生物的博物馆员工。他不懂什么“播种者”,什么“立约”,什么跨越三个纪元的守望。

他只是想活下去。

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

想带着这群信任他、依赖他、甚至愿意为他去死的同伴,找到一条生路。

这念头,配得上艾琉斯用生命浇灌的共鸣吗?

他不知道。

艾琉斯也没有评判。

它只是继续说,声音平静如诵经:

“契约之种的核心使命,并非战斗,并非征服,甚至并非保存文明火种——尽管许多‘种子’的继承者会如此理解。”

“它的核心使命,是‘寻找’。”

“寻找什么?”陈星问。

“‘可能性’。”艾琉斯回答,“秩序与混沌的绝对平衡,是为‘奇点’。原初契约者穷尽文明之力,未能达成。但他们留下种子,散入无尽时空,等待某一日、某一纪、某一位契约者,能寻到他们未竟的道路。”

它看着陈星。

“每一枚种子,都有其独特的‘倾向’。有的倾向秩序,守护、稳固、传承;有的倾向混沌,探索、变革、破立。你继承的这枚残片,其原初‘倾向’已模糊,但在与你的灵魂融合后,生成了全新的特质。”

陈星心头一震:“全新的特质?”

“你将它命名为‘希望’。”艾琉斯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奇异的温和,“以碳基生命短暂个体之情感体验,为宇宙级法则之探索,赋予全新维度。此路径,原初契约者未曾涉足。光语者未曾设想。我……亦未能预见。”

它停顿了一下。

“然则,此路径展现之‘可能性’,令我——令这缕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残响——得以确认:”

“艾琉斯,没有选错契约者。”

银蓝色的光海,在艾琉斯话音落下的刹那,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细小的石子。

陈星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不是纹章。

是他的心脏。

“我不会辜负你的选择。”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低,却很稳,“虽然我现在还很弱,什么都不懂,连纹章十分之一的力量都发挥不出来。虽然前面还有蚀心者诺顿在追,还有神裔、韦恩工业、还有无数我不知道的敌人和危险。虽然我甚至不知道三个时辰后,这些新生的银色纹路会不会再次被暗蓝污染吞没……”

他深吸一口气。

“但我会走下去。”

“带着我的同伴。”

“带着你的锚印。”

“带着这颗你所说的……‘希望’的种子。”

“直到找到那条路。”

“或者,死在找路的途中。”

艾琉斯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星以为这段意识残响已经燃尽、消散。

然后,它开口了。

“诺顿说你承载了不该承载的希望,那希望终将焚烧你。”

“它错了。”

“焚烧你的,从来不是希望本身。”

“而是你为了守住这希望,甘愿点燃自己。”

它抬起手——那由意识凝聚成的、半透明的、依然保留着金属骨架轮廓的手——轻轻放在了陈星的胸口。

没有重量。

没有温度。

只有一道极细微、极清澈的蓝色光弧,如同最后一声叹息,没入陈星心脏的位置。

“艾琉斯,守夜人,第1274次执勤日志,最终条目:”

“锚已归位。”

“守望……完成。”

银蓝色的光海剧烈震动。

艾琉斯的身影开始从边缘崩解,化作亿万点细碎的光尘,如同逆流的星辰,向着无垠的高处飘散、升腾、消融于光海深处。

它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说任何话。

它只是,终于可以去休息了。

陈星伸出手。

光尘穿过他的指尖,毫无阻碍。

他什么都没有抓住。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他胸口那枚重新开始脉动的纹章里。

——

穿梭机内。

林雨猛地抬起头。

她刚才,清晰地、毋庸置疑地感觉到——

陈星左手纹章上的银蓝色光芒,骤然明亮了一个刻度。

不是预警。

不是爆发。

而是一种极其安详、极其稳定的……确认。

如同沉睡了三个纪元的旅人,终于回到家门口,轻轻叩响了门扉。

然后,门开了。

陈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林雨屏住呼吸。

一秒。

两秒。

三秒。

陈星睁开了眼睛。

没有漩涡。没有污染。没有意识崩溃的恍惚与茫然。

只有清澈的、疲惫的、但异常清醒的瞳孔。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林雨。

她跪在他身边,双手紧紧攥着他没有纹章的右手,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陈星看着她。

他想说“我没事”。

但嗓子干得像砂纸,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林雨却仿佛听懂了。

她用力点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陈星的手背上。

“嗯。”她的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劫后余生的颤抖,“你回来了。”

陈星缓缓地、极其吃力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微笑。

韩舟走过来,站在陈星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没有问候。

没有关切。

他只是盯着陈星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问:“艾琉斯?”

陈星点头。

“走了。”

韩舟沉默。

他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发白。

然后松开。

“它留了什么话?”

陈星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

“‘守望完成’。”

韩舟没有追问。

他只是转过身,回到驾驶座,重新坐下。

他的手,重新搭在那根失去光芒的秩序引导杖上。

很久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

穿梭机继续漂流。

距离目标小行星带,还有九小时四十分钟。

陈星在林雨的帮助下,艰难地坐了起来。他的身体极度虚弱,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这次未经批准的“苏醒”。但他坚持。

他必须做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看着那枚纹章。

银蓝色的光芒稳定地燃烧着,新生的纹路已经从掌心蔓延到小臂内侧,甚至有几条极其细微的根须,隐隐向着肘部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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