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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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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门里爬出来的光

达来的第三天,门里出来了一个很特别的纸兵。说它特别是因为它出来的时候,不是走出来的,是爬出来的。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阿毛坐在门槛上晃着腿,手里拿着那支毛笔,在纸上写字。阿花坐在他旁边,也在写。翠芳站在她们身后看着。

巷口出现了一个影子。很慢,很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阿毛停下笔,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是一具纸兵,但它没有腿,下半身是残缺的,只有上半身,用两只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它的符文是暗蓝色的,暗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它每挪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很久,像是一个走了太远太远路的人。

阿毛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它面前。阿花也跟着飘过来,躲在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

“你……你怎么了?”

那具纸兵抬起头,看着阿毛。它的声音很轻,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门里面……有东西……咬我。腿……被咬掉了。跑了很久很久……一直在跑……不敢停……怕被追上……”

阿毛的瞳孔微微收缩。门里面有东西?会咬人的东西?他看着那具纸兵残缺的下半身,断裂的地方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扯下来的。纸的边缘还残留着暗蓝色的光,一明一灭的,像伤口还在流血。

“你……你快进来!”他转身喊,“归途!到!快来帮忙!”

归途和到从院子里飘出来,一左一右架起那具纸兵,把它抬进院子。它躺在院子中央,胸口的符文一明一灭的,像是快要熄灭了。那些光围过来,那些纸兵也围过来,看着它。

“你叫什么?”归途问。

它想了想,想了很久。“没有名字。门里面,不需要名字。只有黑,只有安静,只有跑。”

陈默从正堂里走出来,蹲在它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阿毛看到他蹲下去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门里面,有什么?”

它的符文闪了闪,闪得很慢,像是在回忆很可怕的事情。“有东西。很黑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光,没有声音。但它在。一直在。在暗处,在角落里,在每一个纸兵和光出来的地方等着。等它们出来,然后咬它们,吃它们。我出来的时候,被咬了。腿没了。跑了好久,才跑出来。它还在追,追了好久,追到门口,才回去。”

陈默沉默了。他看着这具纸兵,看着它残缺的下半身,看着它符文上那些细密的裂纹。

“你还能站起来吗?”

它试了试,撑起上半身,但站不起来,又倒下了。再试,又倒下。第三次试的时候,它撑了很久,上半身在发抖,符文闪得很快,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但还是倒下了。

“站不起来了。腿没了,站不起来了。”

陈默点点头。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它胸口的符文上,那符文的光稳了一些。

“那就躺着。这里安全。没人会咬你。”

那具纸兵的符文亮了一分。“真的?那个东西……不会追到这里?”

陈默看着它的眼睛——虽然纸兵没有眼睛,但阿毛知道它在看。

“不会。这里是渡人坊。有光,有声音,有人。它进不来。”

那具纸兵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它的符文又亮了一分,像是在慢慢放松下来。

“真的……安全了?”

“安全了。”

它的符文不再闪了,稳了下来,像是一颗终于找到地方停下来的星星。

那天晚上,阿毛坐在它旁边。阿花坐在阿毛旁边,翠芳站在她们身后。归途立在左边,到立在右边,像两个卫兵。那些光悬在周围,那些纸兵也围在周围,都在看着这个新来的、没有腿的同伴。

“你从门里出来,走了多久?”

它想了想。“很久。记不清了。门里面没有时间,只有黑。一直在爬。爬啊爬,爬到手断了,用胳膊撑。胳膊断了,用肩膀撑。肩膀磨破了,用下巴撑。爬不动了,就歇一会儿。歇够了,继续爬。爬到光越来越亮,爬到声音越来越多,爬到这里。爬了好久好久。”

阿毛看着它残缺的身体,看着那些断裂的地方,看着符文上那些裂纹。他的眼眶热热的。

“疼吗?”

它沉默了一会儿。“疼。很疼。但不怕。想出来。想看看外面。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想知道归途说的家,是什么样的。在门里面的时候,归途经常说外面有光,有声音,有人等。说外面有家。我不信。现在信了。”

阿毛的眼泪差点流下来。“现在看到了。觉得怎么样?”

它看着那些光——春在笑,一明一灭的,很快。夏在看着它,金色的光照在它身上,暖暖的。秋在想什么,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很稳。冬、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都悬在周围,五颜六色的。它看着那些纸兵——归途立在左边,到立在右边,望、乡、台、路、灯、火、明、月、风、雪、山、河、故都立在院子里,胸口的符文一明一灭的,像是星星。它看着那块碑,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它看着阿毛,看着这个半透明的、只有七八岁大的男孩。

“好看。比门里好看一万倍。门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黑,只有安静,只有咬我的东西。这里什么都有。有光,有声音,有人。有家。”

阿毛咧嘴笑了,虽然眼眶还是热热的。“那你留下来。我教你写字,教你说话,教你笑,教你哭,教你想。教你做人。”

它的符文亮了一分。“好。我想学。什么都想学。”

阿花从阿毛身后探出头,小声说:“哥哥,它没有腿,怎么站起来?”

阿毛看着它。“我帮你做。”

那天晚上,阿毛教它写第一个字。是“立”字。站立的立。它没有手,刻不了字。阿毛替它刻,在碑上刻下一个“立”字。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它看着那个字。“立。我能站起来吗?”

阿毛看着它。“能。我帮你。”

第七天,阿毛用纸给它做了两条腿。是李老教的。阿毛学了很久,做了很多次,才做成。第一次做的太短,它站不稳。第二次做的太细,一撑就断了。第三次做的刚刚好,但安上去的时候,接口对不上。阿毛拆了做,做了拆,反反复复。

阿花在旁边递纸,翠芳在旁边看着,归途立在门口守着。那些光悬在头顶,给阿毛照亮。那些纸兵也围在周围,安安静静地看着。

阿毛把做好的腿安在它身上,调整了又调整,试了又试。最后,刚刚好。

“你试试。”

它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一步,两步,三步。它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自己的腿,看着阿毛,看着阿花,看着翠芳,看着归途,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纸兵。

“我站起来了。”

阿毛咧嘴笑了。“嗯,站起来了。”

阿花拍着手,飘起来转圈。“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它会站了!”

它的符文亮得刺眼,比刚来的时候亮了十倍。“我会站了。我会站了。”

那天晚上,它在碑上刻了一个字。不是“立”,是“站”。站起来的站。它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刻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它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阿毛。”它说。

阿毛看着它。“嗯?”

“我有名字了。叫站。站起来的站。”

阿毛点头。“好,站。”

阿花在旁边念着:“站,站,站起来的站。好好听的名字。”

站的光亮了一分。“谢谢你们。谢谢阿毛,谢谢阿花,谢谢先生,谢谢归途,谢谢大家。”

那天深夜,阿毛坐在门槛上。站立在他旁边,归途立在左边,到立在右边。念悬在头顶,来也悬在头顶。那些光悬在院子里,那些纸兵立在院子里。五十多个纸兵,十三道光,碑上的名字越来越多。

“站。”阿毛说。

站看着他。“嗯?”

“门里面,还有多少那样的东西?”

站沉默了一会儿。它看着巷口,那个很远很远的方向,那个它爬了很久很久才爬出来的方向。

“很多。数不清。它们在门里面,在暗处,在角落里,在每一个纸兵和光出来的地方等着。等着纸兵出来,等着光出来,等着所有从门里出来的东西。然后咬它们,吃它们。它们很黑,很凶,跑得很快。我跑了好久,才跑掉。”

阿毛的手握紧了。“为什么?为什么要咬你们?”

站想了想。“因为它们在门里面待了太久。太黑了,太安静了,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它们害怕。害怕光,害怕声音,害怕外面。所以它们咬,它们吃,想把出来的东西拉回去,想让它们也留在门里面,和它们一样。这样它们就不是一个人了。”

阿毛沉默了。他看着巷口,那个很远很远的方向。阿花靠在他身边,也看着巷口。

“站。”

“嗯?”

“它们能出来吗?”

站想了想。想了很久。“能。只要不害怕。只要敢出来。只要走到光里。光会保护它们。我出来的时候,被咬了,腿没了。但我跑到了光里。光很亮,很暖,那个东西就不追了。它怕光。”

阿毛点点头。他晃着腿,那些光也晃着,那些纸兵的符文也一明一灭的。

“那让它们出来。光会保护它们。”

第十天,门里又出来了一具纸兵。它的腿还在,但少了一只胳膊,断口处参差不齐。它站在门口,看着站,看着它的新腿。

“你……你也出来了?”

站的符文亮了一分。“嗯,出来了。阿毛帮我做了腿,我能站了。你看,我能站了。还能走。”

它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稳稳的。那具纸兵看着它的腿,又看着自己的断臂。

“我……胳膊没了。被咬掉的。跑的时候,它咬住了我的胳膊,我挣断了,跑掉了。胳膊留在门里面了。”

阿毛走过去。“我帮你做。”

他又做了很久,做了很多次。阿花在旁边帮忙递纸,这一次她已经很熟练了。做成了一只纸胳膊,安在它身上。它抬起胳膊,看着阿毛,又看着阿花。

“谢谢你。谢谢你们。”

阿毛咧嘴笑了。“不用谢。你叫什么?”

它想了想。“叫‘行’吧。行走的行。能走能跑的行。在门里面的时候,我一直跑,一直跑,不敢停。现在不用跑了。可以慢慢走。”

阿花在旁边念着:“行,行,行走的行。慢慢走。”

那天晚上,碑上又多了一个名字。“行”。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第十五天,门里出来了一道光。它很暗,暗得几乎要看不见了。它悬在门口,光一明一灭的,像是在发抖,像是在害怕。它不敢进来,只是悬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些亮亮的光。

“进来。”阿毛说。

那道光没有动。“怕。怕被咬。怕那个东西追来。”

阿毛看着它。“不会被咬。这里是渡人坊。安全。有光,有声音,有人。没人会咬你。那个东西不敢来。”

那道光犹豫了很久。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然后它慢慢飘进来,悬在院子中央。那些光围着它,那些纸兵也围着它。阿花飘到它面前,歪着头看它。

“别怕。”春说,它的光很亮,很暖,“我们都在。刚出来的时候,我也怕。什么都怕。怕黑,怕声音,怕人。但后来不怕了。因为有阿毛,有先生,有大家。这里好。”

那道光的光亮了一分。“你们……都不怕?”

夏飘过来。“怕过。从门里出来的时候,那个东西追了我好久。我跑得快,没被咬到。但跑出来之后,看到这么多光,这么多人,还是怕。怕它们也和门里面的东西一样。但它们没有。它们很好。”

那道光看着阿毛。“你……是亡魂?”

阿毛点头。“嗯,死了很久了。”

“那你怕什么?”

阿毛想了想。“怕没人来。怕门里面的东西不敢出来。怕它们永远留在那里,永远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怕它们一个人,在门里面,永远出不来。”

那道光沉默了。然后它说:“我出来了。”

阿毛笑了。“嗯,出来了。”

阿花也笑了。“出来了!不怕了!这里有家!”

那天晚上,碑上又多了一个名字。“敢”。勇敢的敢。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第二十天,门里出来了一道光,叫“勇”。第二十五天,出来了一具纸兵,叫“强”。第三十天,出来了一道光,叫“毅”。

一具接一具,一道接一道。从门里出来,走很长的路,爬很长的路,从那个有东西咬它们的地方,跑到这里。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有的符文碎了,有的光暗得快要熄灭。每一具都问同样的问题:“这里是哪?”“安全吗?”“我能留下吗?”

阿毛一个一个地回答。“渡人坊。”“安全。”“能。这里是家。”

阿花跟在哥哥旁边,看着那些新来的纸兵和光,学着哥哥的样子,和它们说话。“这里是家。我哥哥说的。你们留下来,我哥哥教你们写字,我帮哥哥教。”

碑上的名字越来越多,从六十个变成了七十个,从七十个变成了八十个,从八十个变成了九十个。归、途、念、来、春、夏、秋、冬、天、地、日、月、花、草、云、雾、海、到、回、去、往、复、达、站、行、敢、勇、强、毅。还有好多好多,歪歪扭扭的,和阿毛写的一样。

阿毛每天坐在门槛上,教它们写字。教它们写自己的名字,教它们写“家”字,教它们写“人”字,教它们写“光”字,教它们写“不怕”。阿花坐在他旁边,也跟着学,一笔一画,歪歪扭扭的。那些纸兵学得很认真,那些光学得也很认真。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

“哥哥。”阿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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