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雨季来临时(2/2)
他看向哈米斯。
哈米斯没有看他。
接下来的一小时四十分钟,是李朴开鸡场四年来参加过的最沉默、最锋利、最不像谈判的谈判。
没有人拍桌子。
没有人提高音量。
甚至没有人明确说出“要”或“不要”。
畜牧协会会长打开那台笔记本电脑,慢条斯理地展示了一份数据——过去四年,克瓦勒区鸡蛋产量增长了百分之三百一十二,其中百分之八十七来自一家企业。
他念出那家企业的名字时,语调平平,像在朗读天气预报。
区议员的提问更迂回。
“朴诚农业”现有的地皮租赁合同还有八年到期。八年后续签,是按当年的工业用地基准价,还是需要重新走招拍挂程序?
李朴回答:招拍挂程序公开透明,鸡场届时将依法参与。
议员点点头,没有追问。
矿产部那位沉默的随从,全程没有开口。但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李朴的脸。
李朴不知道他在评估什么。
他只知道,那目光让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萨利姆——老人也没有问他任何问题,只是看着他,看了一整杯茶的时间。
转折出现在最后一刻。
哈米斯合上面前那只牛皮纸文件夹,做出会议结束的姿态。
“三件事,方向都已明确。具体细则,各自办公室后续对接。”
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畜牧协会会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空气骤然绷紧:
“哈米斯先生,您刚才提到的第三件事——农业合作示范项目。选址评估需要多久?”
哈米斯的动作停了一瞬。
“标准流程,三到六个月。”
会长点点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三到六个月。很好。”
他站起身,没有看李朴,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满屋子人,丢下一句话:
“雨季来的时候,草会长起来。牛不需要等三到六个月才吃草。”
门开了,又关上。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李朴低头看着面前那杯一口未动的茶。茶汤表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三到六个月。
但雨季只剩不到十七天。
李朴走出议会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拉希德在停车场等他,手里攥着车钥匙。
“会长那句话……”
“我知道。”李朴拉开车门,“他在帮我们。”
“帮?”拉希德没跟上,“他那语气,分明是……”
“分明是告诉哈米斯,拖过雨季,有些东西就来不及了。”李朴坐进驾驶座,“他不是威胁哈米斯,他是提醒哈米斯——你叔叔选定的时间窗口,没剩几天了。”
拉希德愣了两秒,慢慢坐进副驾驶。
“……你们这些玩政治的,说话能不能直接点。”
李朴没答话。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达市傍晚拥堵的车流。
车窗外交织着摩托车、小巴、头顶货物的行人、以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拉希德沉默了一路,快进城时才开口:
“所以,你今天到底谈成了什么?”
李朴想了想。
“什么都没谈成。”
“……”
“也什么都谈成了。”
拉希德深吸一口气,放弃追问。
回到海边小洋房时,天已经黑透。
李朴没立刻下车。
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自家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产房在二楼朝东的房间,那是李桐亲手布置的。
她从玛丽那里学会了怎么用旧棉布改制婴儿尿垫,从张凡海运来的包裹里拆出一套国内寄来的婴儿床品,又从达市唯一的进口母婴店买了一盏可以调节亮度的小夜灯——淡蓝色灯罩,印着卡通长颈鹿。
她说,长颈鹿脖子长,孩子将来个子高。
李朴说,你一个搞财务的,怎么信这个。
她说,当妈了,什么都信。
此刻那扇窗户亮着灯。
他推开车门,脚落地时忽然有些发软。
不是紧张,不是恐惧。
是一种奇异的、混合了饥饿、疲惫和某种即将被交付重大责任的预感。
他推开家门。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七片深绿色的叶子。叶片肥厚,边缘微卷,在清水里舒展开来,散发出一种略带苦涩的、草木蒸腾的气味。
姆瓦纳昆迪。
雨季第一场雨前的叶子。
李桐坐在客厅沙发上,没有看电视,没有看书,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捧着笔记本电脑处理未回复的邮件。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肚腹上,脸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
她在等他。
“回来了?”她问。
“嗯。”
他换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顺利吗?”
“不知道。”他老实说,“但会长替我们说了话,哈米斯没拒绝,那位矿产部的特派员从头到尾没开口,但一直在看我。”
“看你什么?”
“不知道。”他想了想,“可能是在确认,我值不值得他浪费十七天。”
李桐没追问。
她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肚皮上。
隔着那层被撑到极薄的皮肤,他感受到掌心下传来一阵规律的、轻微的紧绷——宫缩。比早晨更密集,力道也更沉稳。
“玛丽大说,姆瓦纳昆迪叶子泡够六小时,今晚就可以熬浴汤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描述一件寻常的家务,“她说,雨季来的时候,产房要通风但不能对流,窗户开一掌宽就够了。她还说,婴儿刚生出来不要急着洗澡,等脐带干了再洗第一遍。”
她絮絮地说着,声音平稳,眼眶却渐渐泛红。
李朴握紧她的手。
“你害怕?”
她沉默了几秒,点头。
“怕。”她承认,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怕疼,怕意外,怕不知道能不能当好妈妈。怕万一生的时候你还在谈判桌上赶不回来,怕我爸妈接到电话时太担心,怕……”
她说不下去了。
李朴把她搂进怀里。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这个在财务报表上从未算错过一分钱、在卡万加带人来砸场时依然能冷静录像保留证据的女人,此刻像所有第一次面对生命门槛的女人一样,只是本能地抓紧身边唯一的支撑。
“我不会赶不回来。”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今天之后,没有什么谈判比你和孩子更重要。”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没有说话。
窗外,海风停了一瞬。
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