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守护养鸡场(1/2)
九月第一周,达市郊外的风向开始转变。
芒果树的叶子背面泛起银白,渔民说印度洋深处有漩涡生成。
这些征兆,当地人称之为“库·贾”——万物转向的时刻。
而在鸡场,转向来得更具体。
事情是从周三清晨那通电话开始的。
李朴刚喂完鸡舍里那几只看门鹅——这是他怀孕后李桐强加的任务,“多走路,少开会”——手机在裤兜里一直震动。
来电显示是拉希德,但这个点,七点不到,拉希德从不在七点前打电话。
拉希德的字典里,七点前的时间属于咖啡、古兰经和沉默。
“李,你得来一趟。”拉希德的声音不像平时那般温吞,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刮过,“姆库鲁·萨利姆的侄子在我这儿,他叔叔昨晚被送进达市国立医院了。”
姆库鲁·萨利姆。李朴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瞬。
在坦桑六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清权力地图上的真正坐标。
总统府是白的,部长办公室是灰的,而萨利姆——这位克瓦勒区的世袭酋长,是没有头衔的土皇帝。
他管辖的土地上没有警察敢乱抓人,没有税务官敢乱收钱,连劳动部那帮人下去调研,都得先派人去他庄园送一箱威士忌。
更重要的是,鸡场那块地皮,四年前能从卡万加手里抢下来,萨利姆酋长在区议会轻描淡写的一句“此项目符合社区利益”,比李朴花出去的所有公关费都管用。
而李朴至今没见过萨利姆。
老人从不轻易见人。
“什么病?”李朴已经往办公室外走。
“医生说是肺里的问题。他侄子说,酋长最近总咳血。”拉希德顿了顿,“李,酋长这个位置,他坐了四十三年。他只有一个女儿,远嫁荷兰。如果他走了,克瓦勒区的继承权……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李朴当然明白。
萨利姆是块定海神针。他在,这片土地就有古老的、超越宪法的秩序。他不在了,新酋长的产生,将是各股势力重新划分地盘的开始。而鸡场,恰好坐落在这块地盘的边缘地带。
“他侄子是什么意思?”李朴拉开车门,引擎轰鸣。
“他希望你去医院。不是以李老板的身份,是以……他叔叔曾经帮助过的年轻人的身份。萨利姆记得你,李。他知道那个从中国来的、总是穿着旧衬衫的年轻人,没有在获得土地后忘记谁递过梯子。”
李朴沉默了两秒。他没穿旧衬衫很久了,但有些标签,一旦贴上,便是终生。
“几点可以探视?”
“今天下午四点。只能十五分钟。”
“我会准时到。”
李朴没让李桐跟着去医院。
她孕肚已经微微隆起,虽然胃口依然好,人也精神,但李朴坚持——医院是细菌的集散地,非洲的医院更是。李桐嘴上抱怨他“草木皆兵”,却也没坚持。她只是帮他把那件藏青色的、只在重要场合穿的短袖商务衬衫熨得笔挺,又在领口喷了淡淡的一点驱蚊水。
“萨利姆是穆斯林,不用带花。”她站在门口,替他整理领子,“带水果,要选表皮没有斑点的。他们相信完美表皮代表纯粹的祝福。”
“你怎么知道?”李朴低头看她。
晨光里,李桐的脸颊比以前圆润了些,眉眼里少了从前的锋利,多了一层柔光。
“你忘了我分管采购?”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每年开斋节要给当地员工发福利,我问过玛丽大婶。”
李朴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她早已不是初来时那个对着Excel表格皱眉、觉得一切都能靠计算解决的问题的财务总监。
她学会了斯瓦希里语里七个关于“雨”的名词,学会了从芒果花的开落判断雨季来临,学会了在本地供应商绵延不绝的茶叙中辨认真诚与客套。
而此刻,她又细心的告诉李朴如何向一位濒死的酋长表达敬意。
车子驶出大门时,李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李桐还站在门廊下,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目送他远去。
印度洋的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没有挥手,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
他忽然很想掉头回去,陪她吃一顿漫长的早饭,听她抱怨鸡蛋又涨价了,或者讲昨晚梦里孩子踢了她一脚。
但他踩下油门,驶向医院。
国立医院的特护病房在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李朴就感觉到了那种氛围。
走廊里站着七八个男人,年龄跨度从二十出头到六十开外,穿着各异——有人是昂贵的欧洲西装,有人是打着补丁的卡其布短袖衬衫。
但他们的表情出奇一致:紧绷,等待,以及某种极力掩饰的焦虑。
没有人大声说话。偶尔有人用极低的音量接电话。
拉希德在走廊尽头朝他点头。他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型和萨利姆有七八分相似,但没有萨利姆那种沉淀了四十三年权力的静气。
这是酋长的侄子,哈米斯,在达市经营一家还算成功的建材公司。
“李先生。”哈米斯主动伸出手,握得很用力,“感谢你来。”
“酋长的病,让我感到很难过。”李朴把果篮递过去,表皮金黄、无任何斑点的芒果和香蕉,“整个克瓦勒区都在为酋长祈祷。”
哈米斯接过果篮,目光在水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深深看了李朴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审慎的满意——这个中国人,懂规矩。
“叔叔一直记得你。”哈米斯的声音很低,“他说,几年前那个来拜会他的年轻人,没有带茶叶,也没有带烟,而是带了一箱自己鸡场的鸡蛋。叔叔说,克瓦勒区很久没有白人以外的投资者,用这种‘邻居’的方式走进他的院子。”
李朴没说话。
他确实没带茶叶。那年他刚拿下地皮,穷得叮当响,鸡场第一批鸡蛋正好上市。他装了整整一百二十枚,用硬纸板箱驮在皮卡后斗里,一路颠了四十公里土路,敲开了那扇无数人想进却不得其门而入的院门。
他没有提地皮的事,没有提卡万加,甚至没有提任何生意。
他只是自我介绍,说自己在克瓦勒区养鸡,这是第一批出栏的鸡蛋,请酋长尝尝。如果好吃,明年还来送。
萨利姆收下了鸡蛋,留他喝了一杯浓浓的、加了过量糖的阿拉伯茶。全程没有一句关于土地的承诺。
一周后,区议会的批文顺利通过。
“他今天状态还可以。”哈米斯看了看表,“但医生说,不能超过十分钟。李先生,你进去后,不要问病情,不要提任何需要他帮助的事。他愿意跟你说话,你就听着。他累了,你就出来。”
李朴点头。
病房门推开,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一股淡淡的、本地人用来辟邪的乳香。萨利姆靠坐在摇起的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皮肤像老旧的牛皮纸贴在颧骨上。
但他睁着眼,看见李朴进来,那双因年迈而浑浊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丝清晰的、近乎顽皮的光。
“养鸡的中国人。”他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你今年的鸡蛋,还没送到我庄园。”
李朴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微微欠身,像晚辈见长辈那样。
“一周以后,我亲自挑选送过去。”
萨利姆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笑声,随即被咳嗽打断。旁边的护士想上前,老人摆了摆手。
“你是个聪明人。”他看着天花板,不再看李朴,“你第一次来我家,带鸡蛋。第二次来,带酋长夫人的生日蛋糕。第三次,什么都没带,只带来一份你给村里新建小学的捐赠清单。你从来不开口求我,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李朴没否认。
在萨利姆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冒犯。
“现在,你需要什么?”老人转过头,那双苍老的眼睛穿透氧气管和药水的迷雾,直直钉在他脸上。
病房里只剩下呼吸机的轻微嗡鸣。
李朴沉默良久。
“我需要克瓦勒区和平。”他说。
不是“我需要您帮我摆平竞争对手”,不是“我需要您默许我扩张土地”,甚至不是“我需要您的继承者继续庇护我的鸡场”。
是和平。
萨利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没有引发咳嗽,是真正的、释然的笑容。
“你知道我为什么活到八十七岁吗,养鸡人?”
李朴摇头。
“因为我从不回答所有问题。”萨利姆闭上眼睛,“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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