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前夕的忐忑(2/2)
甚至,在某个意志最薄弱的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要不……就算了吧。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也许孙秀英和张副主任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嫁给那个死了老婆、年纪足以当她父亲的男人,换一笔彩礼,至少能让父亲的日子好过点,自己或许也能……也能有个安稳的住处,不用再担惊受怕……
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一股更强烈的屈辱与不甘狠狠地击碎了。母亲临终前坚韧而充满期盼的眼神,好友娟子在寒冬里捡煤核时,冻得通红的脸颊上却依然带着笑说“晓燕,别怕,天无绝人之路,总能找到活路”的样子,像电影画面一样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不,绝不能认命!如果向命运低头,那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母亲一辈子要强,绝不会希望女儿这样活下去。
一股莫名的力气支撑着林晓燕猛地坐了起来,黑暗中,她的眼神亮得骇人,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倔强和破釜沉舟决心的火焰。害怕是真的,彻骨的寒冷是真的,但对改变现状、挣脱牢笼的渴望,比所有的恐惧加起来还要强烈。她不能一辈子困死在这间发霉的屋子里,不能一辈子活在孙秀英的阴影下,不能让自己的青春像窗外那棵枯树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掉。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摸索着床板下那道熟悉的缝隙,指尖终于触碰到那本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的、薄薄的小册子。虽然看不清,但指尖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留下的娟秀字迹的温度,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顺着指尖缓缓流入她几乎冻僵的血管里。
她重新躺下,尝试着做深呼吸,努力让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的四肢稍微放松一点。她必须在黎明到来之前,为自己积蓄哪怕一丝一毫的力气。
不知又过了多久,窗外的墨黑似乎渗入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蓝灰色,像一滴清水滴入了浓墨,虽然无法改变整体的黑暗,却预示着某种变化。也正在这时,远处厂区那持续了一整夜的机器轰鸣声,突然停了下来。世界仿佛瞬间坠入了最深最沉的寂静,这是一种比噪音更让人心慌的寂静。
时候快到了。
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一面被疯狂敲击的战鼓。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她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软肉里。在极度的疲惫与紧张的双重夹击下,她的意识开始模糊,陷入了一种不安的浅眠。梦境光怪陆离:她被穿着制服的人追赶,跑丢了鞋;鏊子突然翻倒,滚烫的油泼了她一身;孙秀英尖利的叫骂声像刀子一样刺穿她的耳膜……
“啊!”她短促地低呼一声,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浑身被冷汗浸透,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四周依旧死寂,窗外依旧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漆黑。
但一种强烈的、无法言喻的直觉死死地攫住了她——时候到了。不能再等了。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父亲的鼾声规律依旧,孙秀英的房内依旧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整个筒子楼都还在沉睡。她像一尊雕像般静静地坐在床上,等待着,等待着第一缕真正的曙光穿透黑暗,等待着她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冒险拉开序幕。而窗外,在那片沉重的寂静之下,她似乎听到了一些不同于以往的、极其细微的声响——或许是早起的鸟儿试探性的啁啾,或许是清洁工开始工作的扫帚声,又或许,只是她过度紧张的幻觉,但无论如何,这些都预示着,黎明前的死寂正在被打破,新的一天,无论带着希望还是绝望,都无可阻挡地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