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瑞丽江的两侧(下)(2/2)
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带上一丝孩子气的、已然习惯的失望,“前阵子,有几个常来店里吃饭的叔叔,说好了放假要带我去新建的公园玩,坐那种会发光的小船。我都准备好啦!可是……他们好像突然都好忙,一直没再来。”
她没说“叔叔”们是谁,但语气里的熟稔和期待后的失落,让萧雨晴心里微微一动。
“你爸爸呢?假期也不回来陪你玩吗?”萧雨晴问得更加小心,带着纯粹的关怀。
“爸爸在缅甸那边跑木材生意,”她复述着母亲说过无数次的话,熟练得让人心疼,“妈妈说,木材生意就是这样,要跟着山跑,跟着河走,一年里大半时间都在外面。”
她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想,声音变得更轻,“上次他回来,还是……还是我过去年过生日的时候,他就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他带了一个好大的蛋糕,上面有巧克力做的小斧头和小树!”
说到这儿,她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被记忆的火花点燃,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啊!对了对了!那天我还画了一幅画!我找给你们看!”
她不等回应,便从凳子上跳下来,啪嗒啪嗒地跑进柜台后面一处通往二楼的阶梯,想来楼上就是她们平日的住所。
很快,她抱着一本边缘有些卷角的图画本跑回来,小心地翻找着。
“喏,就是这个!”她献宝似地将那一页举到萧雨晴面前。
画纸上是稚拙却充满感情的蜡笔画: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但色彩缤纷的蛋糕,蛋糕旁站着三个简笔画小人。
中间最小的是她自己,笑得嘴巴咧到耳朵根。旁边牵着她的手、穿着裙子的,明显是妈妈杨兰,线条温柔些。而另一边……
另一边那个代表“爸爸”的小人,画得有些局促。身体是简单的蓝色长方形,脑袋是个圆圈,脸上只有两个黑点和一道向上弯的弧线算是笑容。
孩子努力想画出更多特征,在“爸爸”的肩上,她用棕色蜡笔重重地涂了几笔,旁边还画了一把小小的、歪斜的锯子。
“我画了爸爸的工作服!还有他的锯子!”小云指着那几处,认真地解释,小脸上洋溢着创作完成的骄傲。
但很快,那骄傲淡去,变成了一丝困惑和沮丧,“可是……可是我画不好爸爸的脸。我照着妈妈说的画,画了眼睛和嘴巴,但总觉得……不像。不像真的爸爸。”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画纸上那个简单的笑脸,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孩童难以理解的失落:“妈妈和爸爸都不喜欢拍照,家里只有一张很旧很旧的全家福,还是我小时候的,都看不出爸爸的模样了…
所以我最喜欢画画,我想把爸爸画下来,这样他不在的时候,我就能看看。”
她抬起头,眼里有迷茫的水光,却努力忍着,“但我画得不好……画不出来。现在……现在我有时候使劲想,都有点想不起爸爸笑的时候,眼睛到底是弯成什么样子的了。只记得……他手心很粗糙,但是很暖和。”
她努力想说得更生动些:“爸爸身上总有股好闻的味道,像晒过太阳的木头,还有一点点……江水的味道。”
她的鼻子皱了皱,仿佛在试图捕捉那早已消散的气息,“他还会认好多星星,说在山上夜里看得很清楚。他答应过我,下次回来,教我认北斗星和猎户座……”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那句承诺,轻得像一声叹息,飘散在暖黄的灯光里。
“他本来说今年会回来给我过生日的,可是最后是妈妈还有一些叔叔阿姨一起,他却没回来……” 她最后轻声补充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句话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茫然的、被时间稀释的思念,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头发酸。
柜台后,杨兰握着玻璃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但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歉然的笑容,适时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热水壶,为苏然和萧雨晴续上微温的茶水。
“小孩子就爱瞎想。”她的声音温和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的家事,“她爸就是个普通伐木工头,跟着项目走,哪里有大木料就去哪里,深山老林的,信号不好,回来一趟也不容易。赚的都是辛苦钱,也没啥本事,倒是让孩子惦记了。”
“妈妈,爸爸很厉害的!”小云却立刻抬起头反驳,小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他能看懂好复杂的地图!力气也大!他答应我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只是……只是工作太忙了。”
她再次为父亲辩护,那份无条件的信任和爱,与她话语里那巨大的时间空白形成刺眼的对比。
杨兰没有接女儿的话,只是伸出手,极为轻柔地将小云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个简单的动作里,压缩了千言万语无法诉说的酸楚、骄傲、歉疚和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担忧。
“嗯,爸爸忙。”她只低声应了这么一句,便转身走回柜台,背对着灯光。
苏然全程沉默地听着,看着。
他能“听”到杨兰平稳语调下,心脏如困兽般沉重而焦虑的搏动;能“看”到小云天真话语背后,那如同缺了一角的拼图般不完整的童年;能“感”受到那瓶山茶花上,凝聚着何等深沉而无望的祈盼。
所有的线索——女人过度平静的掩饰、孩子缺失的父爱、窗外若有若无的规律性视线、都在他心中无声拼凑,指向一个超越普通“木材生意”的残酷真相。但他此刻并未说破,只是将这厚重的沉默尽数收下。
为了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氛围,萧雨晴努力将话题引向学校、画画、小云喜欢的动画片。
女孩渐渐恢复了孩子的活泼,笑声清脆起来。杨兰也重新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真实的微笑,听着女儿叽叽喳喳,眼神片刻不离,仿佛要将这平凡的温馨时刻,牢牢刻进心里。
夜渐深,江风带来沁人的凉意。苏然和萧雨晴起身告辞。
“老板娘,附近有干净的住处吗?”苏然问。
杨兰立刻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抽离,恢复成干练热情的店主模样:“有的,往前走不远,‘边防宾馆’,干净也安全。老板是我远房亲戚,提我名字就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雨晴单薄的衣衫,语气里多了份自然而然的关切,“晚上这边比城里凉,宾馆热水倒是充足,回去记得喝点热水驱驱寒。”
这份透着烟火气的细致关照,在边境寒夜里显得格外熨帖。
小云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口,半个身子藏在妈妈身后,挥着小手:“姐姐再见!大哥哥再见!明天……明天米线汤会更鲜哦!”她努力想出一个让人再来的理由。
萧雨晴笑着回头:“好,明天…明天姐姐来教小云画画好不好?”
“真哒?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