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洹水之盟 艰难的抉择与军心的转向（2/2）

董翳则更深入地接触了基层。他特意找到了那个以勇猛和沉默着称的老兵“苍头”，以及那个满腹牢骚、识文断字的“书生”。

董翳没有透露具体计划，只是用一种沉重的语气描述了当前缺粮、外有强敌、朝廷不管不顾的现状，然后试探着问：“若……若有其他出路，能让大伙儿活命，你们觉得……弟兄们会怎么想？”

“苍头”抬起他那双饱经风霜、略显浑浊的眼睛，看了董翳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拭着他那柄卷了刃的青铜剑，用他那特有的、沙哑而平静的声音说道：“董将军，俺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俺只知道，是章邯将军把俺从骊山的石头堆里拉出来，给了俺这把剑，让俺像个人一样站着死，而不是像条狗一样累死。这几年，将军带着俺们，虽然苦，虽然死人，但总归是往前走着。现在没路了……将军说往哪走，只要能带着大部分弟兄活下去，俺‘苍头’，就跟着。”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代表了一种基于生存本能和对章邯个人信任的朴素忠诚。

而“书生”的反应则激烈得多，也更具代表性。他听了董翳的话，先是冷笑，随即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慨说道：“出路？早该找出路了！暴秦无道，法令如毛，徭役如虎！赵高那阉狗在咸阳作威作福，视我等如草芥！我们为何还要为这样的朝廷卖命？为何还要为那些把我们当猪狗的人殉葬？！只要能活命，只要能不再受这鸟气，管他出路是什么！将军若带头，我‘书生’第一个跟上！这秦军的号衣，老子早就不想穿了！”

他的话语，道出了许多底层刑徒士兵的心声。他们对秦朝没有归属感，只有怨恨；对战争早已厌倦，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去。所谓的忠君爱国，在他们看来，远不如一碗能填饱肚子的粟米饭来得实在。

司马欣和董翳带回来的反馈，让章邯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同时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军心，早已不在大秦，而在“生存”二字，以及对他章邯个人的那点依赖。

没有了后顾之忧，章邯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派出了心腹使者，秘密与项羽联络，表达了愿意率军归降的意向。

项羽方面，虽然兵力强盛，但连续作战，粮草同样紧张，而且章邯麾下这二十万（史载数字，可能有所夸大）秦军降卒，是一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接受章邯投降，可以兵不血刃地解决这支秦国最后的主力，大大加快西进关中的步伐，但也面临着如何安置这些降卒的难题。经过权衡，项羽同意了章邯的请求。

双方约定在洹水之南的殷墟（商朝旧都遗址，充满象征意义）进行会盟。

会盟之日，章邯脱下秦将的甲胄，身着素服，在司马欣、董翳等少数将领的陪同下，来到了约定的地点。当他看到那位年纪轻轻却已威震天下的西楚霸王项羽时，心中百感交集，数月来的委屈、恐惧、绝望和对未来的茫然瞬间涌上心头，他再也抑制不住，上前拜见，涕泪交加，向项羽陈述了赵高如何逼迫、自己如何走投无路的境况。（“章邯见项羽而流涕，为言赵高。”）

项羽看着这位曾经让自己在巨鹿吃了苦头的秦军名将，如今如此狼狈哀泣，心中想必也是感慨良多。他立于当时的形势（自身粮草不足，又急于入关，且降卒众多难以管理），展现出了他作为霸主的气度与权谋。他接受了章邯的投降，并当场立章邯为雍王，安置于楚军中（实为软禁监视），而任命熟悉秦军情况、且是投降主要推动者之一的司马欣为上将军，率领归降的秦军主力为前锋，跟随楚军一起西进，攻打关中！

这个消息传回章邯大营，大多数士兵感到的，并非耻辱，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终于不用再饿着肚子打仗了，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个不管他们死活的朝廷了。他们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脱下了黑色的秦军号衣，但每个人的眼神中，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巨大不确定和隐忧——成为降卒，前途未卜，谁知道那位年轻的楚霸王，会如何对待他们？

章邯看着这支他一手从刑徒泥潭中拉出、曾经一度挽救了秦帝国、如今却要调转矛头指向故国的军队，心中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这个“雍王”不过是项羽安抚人心的工具，他和这支军队的命运，从投降的那一刻起，就已完全掌握在了项羽的手中。

投降，并非苦难的结束，或许只是另一场更加凶险、更加不可预测的风暴的开始。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刚刚逃离一块礁石，又驶入了一片更加广阔而黑暗的未知海域。

而在西方，那座他们即将作为“前锋”去攻打的帝都咸阳，此刻正沉浸在一片更加诡异和绝望的气氛之中。一个名叫子婴的年轻人，即将在祖庙斋宫里，进行一场同样关乎生死存亡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