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老宫人的叹息 尘埃落定后的回望（2/2）

“儿子？”芈婆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具体的画面，“扶苏公子……多好的一个孩子啊，仁厚，正直，像块未经雕琢的美玉。陛下把他派到北疆那苦寒之地，说是监军，跟蒙恬将军学习……嘿，谁知道呢？或许是真想磨砺他，去掉他那些‘不合时宜’的仁政想法？或许……也是真的厌烦了他总在自己耳边念叨‘仁义’、‘宽刑’？他觉得那是妇人之仁，撑不起他打下的铁桶江山……”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道：“可他对那个小儿子胡亥，又是另一副样子。那孩子顽皮，没规矩，敢揪他胡子，敢玩他的玉玺……他倒好，不但不生气，还笑！为什么？或许……只是因为在那孩子面前，他可以暂时放下‘皇帝’那副重得要命的铠甲，不用算计，不用防备，只做一个被稚子亲近、取悦的普通父亲吧……哪怕只是片刻的幻觉。”

芈婆婆的话语，碎片化，却精准地勾勒出那个帝王内心深处的矛盾与孤独。

“那……他对后宫的那些夫人娘娘们呢？”阿穗好奇地追问，这是她最感兴趣的部分。

“后宫？”芈婆婆的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淡然，“他对她们啊……冷得很。我伺候过静夫人，就是扶苏公子的母亲，多安静娴雅的一个人，可他去了，也就是问问公子的功课，说说宫里的用度，像……像上司巡查下属的差事。我看啊，他是亲眼见过他母亲把情欲和权力搅和在一起，弄出了多大的丑事和祸乱，这让他心里对男女之情，早就凉透了，不信了。”

她的总结带着一种底层洞察的犀利：“他心里啊，只有他的帝国，他的律法，他那个想传到万世……却连二世都没传下去的基业。他把所有人都当成了构建这基业的砖石，大臣、将军、妃嫔、儿子……甚至，连他自己，也是一块最坚硬、最冰冷、承载着一切的基石。”

说到这里，芈婆婆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感慨：

“可是啊……他忘了，或者他根本不在乎……砖石是冷的，没有心的。但人心，是热的，会痛，会怨，会恨，也会绝望……他用那些严刑酷法，想把天下人的心都冻住，都变成和他想要的基业一样冰冷的砖石。可他失败了……这人心一旦冷了，死了，或者被逼得烧起来了，他那看似坚固无比的基业，轰隆一下，也就塌了……快得很呐……”

这一声长叹，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

阿穗连忙给她拍背，心中却因这番话而受到了巨大的震撼。这个看似糊涂的老婆婆，说出的道理，竟比外面那些说书先生讲的还要深刻。

咳嗽平息后，芈婆婆的精神似乎更加不济了。她望着窗外那片曾经属于秦宫、如今长满荒草的空地，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我们都……是这宫墙里的眼睛……看到了太多……也带走了太多……好的，坏的，光的，暗的……都带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最终归于沉寂。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阿穗看着芈婆婆安详（或者说麻木）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这个老人带走了一个时代的秘密，一双“宫廷深处的眼睛”所见证的，不仅仅是帝王的私密起居和性格碎片，更是一个庞大帝国如何由复杂的人性和欲望构筑，最终又因无法驾驭这些人性和欲望而轰然倾覆的微缩轨迹。

而在那宫墙之外，在思想的领域，另一场关于帝国根基的博弈，早已在更早的时候，便已悄然展开。一些人，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对抗这种将人心“冻住”的努力，他们守护的，是文明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