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石娃的辗转 无尽役途(2/2)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分布在山脚下、如同巨兽张开的黑洞般的地穴入口。民夫们排着扭曲的长队,将挖掘出来的泥土和碎石,用简陋的箩筐或者直接用手推车,从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艰难地运送上来。然后,又有另外一批人,将这些土石运送到远处那正在不断“长高”的、巨大的封土堆上去。
石娃和他的同伴们,几乎没有得到任何喘息的机会,就被直接编入了队伍,分配到了最危险、最艰苦的岗位——深入地穴,进行挖掘和支撑作业。
如果说地面的工地是地狱的前厅,那么这地穴之下,就是地狱的核心熔炉。
沿着陡峭、湿滑、仅容一人通过的简易木梯或土阶,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光线迅速消失,温度骤然降低,一股混合着霉菌、地下水和人体污物的、令人作呕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只有每隔很长一段距离才悬挂的一盏如豆油灯,提供着微弱而摇曳的光亮,映照出周围潮湿、狰狞的岩壁和一张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如同鬼魅般麻木的脸。
在这里,工作变得更加原始和危险。他们用最简陋的铜镐、铁锹,甚至直接用双手,去挖掘、去刨开坚硬的土层和岩石。塌方的危险无处不在,头顶时常有松动的土石簌簌落下,每一次异响都让人的心脏提到嗓子眼。石娃就曾亲眼看到,不远处一个刚刚还在奋力挥镐的同伴,连同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在一声沉闷的巨响后,被突然垮塌的土方彻底掩埋。周围的人发出惊恐的呼喊,监工却只是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其他人赶紧清理塌方,继续干活,至于被埋的人……谁会在意呢?他的尸体,或许最终就成为了这陵墓夯土的一部分,或者被垫在了某条运输道路的路基下,真正做到了“与陵墓同在”。
监工们的鞭子,在这里挥舞得更加频繁和凶狠。他们大多是从军队退下来的老兵或者本身就是刑徒小头目,性格暴戾,动辄打骂。任何一点懈怠、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招来一顿皮开肉绽的毒打。石娃的后背上,早已布满了新旧交错的鞭痕,火辣辣地疼,但他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或者说,麻木了。
更让人绝望的是口粮。原本就少得可怜的口粮,在这里还时常被克扣、拖延。发下来的粟米粥稀得能当镜子照,掺杂着大量的沙砾和糠皮,偶尔能吃到一块又咸又硬、能崩掉牙的干肉,简直就是过节。饥饿,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们的胃和意志。
石娃机械地挥动着手中的工具,汗水、泥水和偶尔渗出的血水混合在一起,糊满了他的全身。他的眼神空洞,早已失去了年轻时应有的光彩,只剩下一种动物般的、对食物和生存的本能渴望。他很少说话,周围的同伴们也大多如此。交流是奢侈的,也是危险的,谁知道哪句无心的话会被监工听去,招来祸事?
只有在最深沉的夜晚(如果地底也有夜晚的话),或者累到几乎虚脱、靠着冰冷的岩壁短暂喘息的那一刻,他脑海中才会极其模糊地闪过一些碎片:村口那条浑浊的小河……娘在昏暗油灯下缝补衣服的身影……弟弟妹妹饿得哇哇大哭的声音……还有那棵歪脖子枣树,不知道今年结的枣子,是甜还是涩?
这些记忆,如同风中残烛,微弱而遥远,非但不能带来慰藉,反而更加衬托出现实的残酷与无望。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一片无尽的、令人压抑的黑暗,偶尔有土屑掉落在脸上。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滑入他的脑海:自己最终,会不会也像那个被塌方掩埋的同伴一样,永远留在这黑暗的地底,成为这座巨大陵墓的一部分,永世不见天日?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但他连恐惧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只能再次低下头,握紧手中冰冷的工具,继续在这无尽的地狱役途中,麻木地、艰难地,向前爬行。而像他这样的“石娃”,在这骊山脚下,还有成千上万,七十万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