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朝堂惊雷,余波未平(2/2)
大部分官员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释然与后怕。谋反大罪,自是死路一条,六王爷选择自尽,某种程度上,也算保全了最后一丝皇室颜面。只是,这个结局,依然让人唏嘘感慨。
然而,对于那些已经与噬渊绑在一条船上的官员而言,这无疑是催命的丧钟!主谋已死,组织覆灭,那他们这些“爪牙”、“余孽”,还能有活路吗?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们的心脏,让他们几乎窒息。
果然,萧景琰接下来的话,将他们彻底推入了深渊:
“首恶虽除,然则噬渊盘踞京城多年,党羽甚众,流毒深远。朕观这朝堂上下,京城内外,怕仍有不少其残留之爪牙,潜伏暗处,伺机而动。”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那些心中有鬼的人心上。
“诸位爱卿,”
萧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几个脸色惨白、身形微颤的官员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们觉得,对于这些乱臣贼子之残余,该当如何处置?”
问题抛出,朝堂之上,瞬间陷入了更加诡异的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与最初的震惊不同,充满了计算、权衡、恐惧与即将爆发的激烈交锋。
短暂的死寂后,一道高大魁梧、面色沉痛的身影,越众而出,走到了御阶之前。
正是三王爷,萧景禹。
他昨日在一切尘埃落定后,才被皇帝召入宫中,得知了全部真相。当听到六弟萧景文便是噬渊之主,听到他假死、策划血案、意图篡位的种种行径时,这位性情刚烈、最重手足亲情的沙场亲王,如同被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了殿柱上,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他想起年少时,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文文弱弱却眼神明亮的六弟;想起他为自己诗集中某句不妥而认真争辩的样子;想起父皇去世时,他拉着自己的袖子,红着眼眶说“三哥,以后只有我们兄弟了”……那些记忆鲜活而温暖,与眼前这冰冷残酷、充满阴谋与背叛的真相,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巨大的悲痛、被欺骗的愤怒、对兄弟走入歧途的痛心、以及作为皇室成员对王朝负有责任的理智,在他心中激烈交战。他在偏殿中枯坐了近一个时辰,不言不语,如同石雕。最终,是萧景琰亲自进来,将六王爷临终前念的那首《忆锦瑟》,以及其与宫女锦瑟的往事,告诉了他。
听到那个故事,三王爷萧景禹,这个在北疆刀光剑影中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铁汉,终于忍不住,虎目含泪,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桌案上,木屑纷飞。
“糊涂!糊涂啊!景文!”他低声嘶吼,声音沙哑破碎,“你要报仇,你要公道,你来找三哥啊!你跟我说啊!为何要走这条路!为何要……要与整个天下为敌啊!”
他理解了六弟心中那扭曲的根源,理解了那份因极致的爱与痛而生出的、想要颠覆世界的疯狂理想。但这理解,丝毫不能减轻他的悲痛,反而让那份痛楚更加深沉无奈。
他知道,六弟必须死。他的路错了,走得太过,无法回头。昨日含元殿前自刎,或许是他自己选择的、最体面也最绝望的结局。
此刻,站在朝堂之上,面对百官,面对龙椅上的侄儿皇帝,三王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沉痛:
“陛下!”
“六弟……萧景文之事,宗室府已得陛下知会,详情俱悉。”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未褪,坦荡地迎向皇帝和百官的目光:
“臣,萧景禹,作为他的兄长,此刻站在这里,心情……万分沉痛,亦万分惭愧!”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感:
“六弟他……毕竟是我的亲兄弟!一母所生,血脉相连!听闻他最终落得如此下场,作为兄长,我岂能不悲?岂能不痛?”
这番话情真意切,殿中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年纪稍长、更重人伦亲情的,也不禁面露戚容。
但三王爷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斩钉截铁,充满了军人特有的刚烈与是非分明的决绝:
“然!悲痛归悲痛,惭愧归惭愧!大义当前,国法如山!六弟他既犯下谋逆大罪,意图篡夺江山,危害社稷,那便是自绝于祖宗,自绝于天下!他,该死!”
“昨日他自刎殿前,以血洗罪,于他自身,也算是个了断!臣,无话可说!”
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恳切:
“故此,臣今日恳请陛下!六弟既已伏诛,人死债消!恳请陛下念在……念在他终究是萧氏血脉,曾为亲王,也曾为这大晟江山出过力、有过功的份上,对他个人身后之事……莫要再行深究!给他……留一份最后的体面吧!”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谁都没想到,三王爷会在皇帝已经定调六王爷为“反贼”的情况下,公然为其求情!虽然求的只是“身后事”,但这依旧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担当!毕竟,为逆臣求情,本身就带有极大的风险。
不少官员看向三王爷的目光,充满了敬佩与复杂。敬佩他的重情重义,敢为兄弟发声;复杂的是,此举是否会触怒皇帝?
李辅国等老臣也是眉头紧锁。他们心中对保留谋反亲王身后尊荣是持反对态度的,这有违礼法祖制,容易开不好的先例。但三王爷此刻站出来,以如此坦荡悲怆的姿态求情,又让他们不好立刻出声反驳。更何况,六王爷萧景文生前,在士林和朝野的口碑确实极佳,温良恭俭,礼贤下士,在文化上的造诣更是有目共睹,编纂过不少有价值的典籍,资助过许多寒门学子。若对其身后事处置过于酷烈,恐怕也会寒了不少人的心,引起非议。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沉默地看着下方躬身不起的三叔,看着那张刚毅脸上毫不掩饰的悲痛与恳求。
他心中,其实早有决断。
昨日六皇叔临终前的诗,那番话,以及八皇叔事后补充的关于锦瑟的往事,让他对这位走了极端歧路的皇叔,有了更复杂、更立体的认识。那不是一个单纯的野心家,而是一个被悲剧扭曲了方向的理想主义者,一个用错误方法追求美好目标的……可怜人。
片刻后,萧景琰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三叔请起。”
“三叔所言……朕,准了。”
“啊?”不仅三王爷一愣,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满朝文武更是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皇帝……竟然真的准了?!
萧景琰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六皇叔谋逆,其罪当诛,无可宽宥。然,正如三叔所言,他终究是朕的皇叔,是太祖血脉。且其生前,于经史文翰颇有建树,所编《文华辑略》、《北地风物考》等,于国于民,亦有裨益。昨日殿前,朕亲闻其绝命之诗,亦知其心中……亦有难言苦衷与未尽之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大臣,尤其是李辅国等面露犹疑的老臣:
“人既已死,其罪止于其身。朕非刻薄寡恩之君。着即:追削萧景文一切实封权柄,然保留其‘文惠亲王’封号,准其以亲王礼制,归葬皇陵西侧妃嫔园寝邻近之吉地,不设奢华祭仪,不立显赫碑铭,只求入土为安,香火不绝。”
这个处置,可谓极其微妙。保留了亲王封号,允许葬入皇陵范围,这给了皇室和萧景文本人极大的体面,足以安抚三王爷及一部分念旧情的臣子。但又追削实权,降低葬仪规格,明确其非正常死亡、身负罪责的性质,也勉强堵住了李辅国等严守礼法之臣的嘴。
果然,李辅国等人听到这个安排,虽然眉头依然皱着,觉得有些逾越常规,但仔细一想,皇帝既表明了严惩反逆的态度,又顾及了皇室亲情与舆论,算是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点。加上皇帝金口已开,他们若再强行反对,不仅可能触怒皇帝,还可能得罪刚烈重情的三王爷,实在得不偿失。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都选择了沉默,算是默许。
三王爷萧景禹则是浑身一震,眼中瞬间涌上热泪,他没想到皇帝真的能如此宽宏,给六弟这样一个堪称“优待”的结局。他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哽咽:“臣……代已故的六弟,谢陛下天恩!陛下胸怀,臣……铭感五内!”
萧景琰虚抬了一下手,示意他起身,语气却骤然转冷,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
“然!”
“六皇叔个人之事,可就此了结。但其残留于京城、潜伏于朝野的党羽爪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冽的杀意:
“朕,绝不姑息!必须彻底铲除,以绝后患!”
三王爷此刻已擦去泪痕,脸色重新变得刚毅冷硬,他立刻接口,声音斩钉截铁:
“陛下圣明!六弟咎由自取,其身后事蒙陛下开恩,已是万幸!然,那些助纣为虐、为虎作伥的乱臣贼子,必须严惩不贷!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彻查余党,无论涉及何人,无论官职高低,一经查实,严惩不赦!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三王爷的态度转变之快、立场之鲜明,让那些还存有一丝幻想、指望宗室能为其缓颊的噬渊余党,瞬间心如死灰,面无人色。
“臣附议!”清朗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吏部尚书沈砚清出列,躬身奏道,“陛下,噬渊组织危害甚巨,其党羽遍布朝野,若不趁其首脑新丧、群龙无首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铲除,必成遗患。臣请陛下授权有司,即刻立案,严查严办,快刀斩乱麻,务必清除所有隐患,震慑天下不轨之徒!”
沈砚清话音未落,又一个苍老而严肃的声音响起:
“老臣,亦附议!”
出列的,竟是内阁首辅李辅国!
只见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却步伐坚定地走到御前,肃容道:“陛下!谋逆之罪,十恶不赦!凡附逆者,皆为国贼!对待国贼,绝无仁慈可言!老臣以为,当立即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锦衣卫、暗影卫协查,将一应逆党从速捉拿归案,明正典刑,当众处决!如此,方能彰显天威,震慑宵小,使我大晟朝纲重振,江山永固!”
李辅国的表态,分量极重!他代表着朝中最保守、最重礼法规矩的老臣势力。而且,谁都知道,李辅国与沈砚清这些皇帝提拔的年轻改革派,在政见上多有不合,时常在朝堂上争执。可如今,在铲除逆党这个问题上,这两位代表不同阵营的重臣,竟然罕见地站在了同一战线,态度都是如此坚决,如此一致!
这无疑释放了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清理逆党,是朝野上下的绝对共识,是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的洪流!
“臣等附议!”
“逆党不除,国无宁日!”
“请陛下下旨,彻底清剿!”
随着李辅国和沈砚清带头,文武百官中,无论是保皇派、改革派、中间派,甚至是那些平日与李、沈二人都不怎么对付的官员,此刻都纷纷出列表态,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对逆党的同仇敌忾!毕竟,谋反是触及所有既得利益者底线的事情,没有人愿意自己的身家性命和荣华富贵,被一群试图颠覆秩序的疯子毁掉。
当然,也有极少数声音,夹杂在这片主流的喊打喊杀声中,显得微弱而迟疑。
“陛……陛下,”一个中年御史颤声道,“首恶已诛,余党……或可分化瓦解,酌情从轻,以速稳朝局为要啊……”
“是啊陛下,”另一个官员附和,“京城经此变故,人心惶惶,当务之急乃是安抚人心,恢复秩序,若大兴牢狱,恐生变故……”
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更汹涌的“严惩”声浪中,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可疑。
萧景琰高坐龙椅,居高临下,将殿中百态尽收眼底。
他看着三王爷悲愤后的刚决,看着沈砚清的锐利,看着李辅国等老臣罕见的同仇敌忾,看着绝大多数官员激愤的表态,也看着那几个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若筛糠、却还在强自镇定,甚至试图为“余党”说情的官员。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激昂、或恐惧、或故作镇定的脸。
最终,他的嘴角,极为缓慢地,向上牵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但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属于“笑”的愉悦或轻松。
那笑容里,只有冰冷的洞悉,绝对的掌控,以及一丝……如同猎手看着已入罗网的猎物,最后的、残酷的玩味。
他就这样,带着这抹令人心悸的、意味深长的微笑,静静地,俯瞰着下方他忠诚的、恐惧的、或是伪装着的臣子们。
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棂,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映出一片耀眼的金辉,却照不透他眼中那深邃如渊的寒芒。
朝会,尚未结束。
清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