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战神枷锁(2/2)
有眼球暴突,闪动着看戏般残忍兴奋光芒的;有空洞麻木,只随人潮机械地开阖眼帘的;有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往昔敬畏的微光,却迅速被生存的怯懦掐灭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精心喂养、持续煽动后形成的,扭曲的狂热——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只等待那致命的一刻到来。
寒风卷起地面的尘土和残雪,刮过人群的间隙,吹动他们的衣角,也将他们兴奋的私语、恶毒的咒骂、亢奋的催促,像肮脏的碎冰渣一样狠狠砸向刑台中央。“看啊!那就是龙渊!曾经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的战神!”一个尖利的声音划破嘈杂。“呸!狗屁战神!勾结外族、想挖我们祖宗基脚的叛国贼!剥皮抽筋都便宜他了!”附和声如同炸雷,立刻引来一片更刺耳的应和。“他骨头不是最硬吗?听说被林枭将军亲手废了气海,挑了筋脉?哈哈,报应!痛快!”恶意的笑声仿佛钝刀刮蹭着刑台的石砖。“柳大小姐和林枭将军才是真英雄!大义灭亲,为民除害!”“午时三刻的锣响了吗?刀子磨利索没?快点开腔吧!”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带着人群的温度与唾沫星子,密集地穿透寒风,狠狠扎进那具被锁链贯穿的躯体里。龙渊的耳朵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片刻,耳廓微小的血管在寒风中变得格外清晰,耳道内似乎传来细微的嗡鸣。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紧,沉闷的痛感伴随着一阵恶心泛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咬住的牙关和满嘴的血腥味强行压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动作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剧痛瞬间被唤醒,如同万千烧红的钢针沿着神经末梢同时爆炸,从每一块被撕裂的肌肉、每一处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窜过四肢百骸,猛烈冲击着他岌岌可危的意识边缘。汗腺在极度寒冷的刺激下,依旧从额角、鬓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瞬间在冰冷的皮肤上凝结成一层冰晶薄霜。黑发随着抬头的动作滑向两侧,如同一道被强行撕开的黑色帷幕,终于露出了其下的景象。
这是一张饱经摧残、污秽覆面、伤痕交错的脸庞。即便如此,刀劈斧凿般深刻的轮廓和属于昔日无双战神的英挺骨相,依旧顽强地穿透污秽显现出来。然而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如同寒星、蕴藏着永不屈服的意志、足以逼退千军万马的眼眸——此刻却像是两口被抽干了水脉的深潭,干涸、浑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深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在翻涌沉淀,麻木如同冻结了万载的冰川。而在那麻木与疲惫交织的冰层最下方,一点微弱却无比执着的光芒依旧在燃烧——那是属于战士骨子里最后的骄傲残片,是生命本能对不公命运发出的、无声而剧烈的控诉。
那混合着麻木、疲惫、残存不屈的目光,缓缓扫过刑台下那一张张被恶意、冷漠、病态兴奋扭曲的脸孔。他的视线似乎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具体的点上。它穿透了这些嘈杂的、蠕动的、丑陋的现实画面,投向一片更遥远、更空旷的记忆领域。倒映出北境呼啸如怒龙的风雪,卷起遮天蔽日的雪沙;闪现过烽燧城头在狂风中猎猎炸响、几乎要被撕裂的战旗;最终,无可避免地,定格在一张记忆中温柔似水、曾对他巧笑倩兮的面容之上——柳如霜。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撕裂魂灵的黑色闪电,瞬间击穿了他用全部意志构建起的最后防御壁垒!一股窒息般的剧痛狠狠攫住了心脏,肺泡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胸腔传来沉闷欲裂的撞击感!紧随这个名字闪回的,是另一个几乎并肩而立的身影——林枭,那个他曾交付后背、比血脉更亲的兄弟!背叛的毒液,远比刽子手的鞭打更致命,早已在他千疮百孔的躯壳内部无声地沸腾、蔓延,将他从灵魂至骨髓都腐蚀成了惨烈、绝望的废墟。
“嗬……”一声极其轻微、压抑不住的、带着浓烈铁锈味和新鲜血沫的气音,艰难地从他被枷锁扼住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它微弱到几乎被寒风瞬间撕碎,却清晰地回荡在他自己的颅腔里,如同一头濒临绝境的猛兽在胸腔深处发出的、最后一声破碎的哀鸣。他残存的手指试图在镣铐的缝隙中蜷缩,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哪怕只是握紧一点点!但那冰冷的玄铁猛地震颤收缩,?腕骨处立刻传来令人牙酸的呻吟!一股灼热的暖流伴随着新鲜的血腥气从腕部伤口再次涌出,沿着小臂蔓延下去。指尖那点微弱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在绝对的禁锢面前,终究无力地……平息了下去。
那曾经足以撼动山岳、撕扯风雷、贯穿苍穹的力量,如同退潮般彻底消失了。不仅仅是被林枭亲手废掉的修为根基荡然无存。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筋骨、经络、甚至每一寸筋膜,都如同被无数无形的、沉重无比的巨锤反复碾过,寸寸碎裂,彻底化为了无意义的尘埃。仅存的,只有这具被锁链贯穿、被世界唾弃的残破躯壳,如同被钉在祭坛上的祭品,忍受着无边无际的屈辱、刺骨的寒冷以及……等待最终审判来临那一刻的、绝对的死寂。
这股冰冷,不仅仅来自凛冽刺骨的寒风。它更深、更沉、更绝望,源自灵魂的最底层。那是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被至亲至信之人联手推下无底深渊的……死狱般的寒意。战神的光环早已被阴谋的铁蹄踏碎成渣,留下的,唯有一个被锁链钉死在耻辱柱上、静待屠刀落下的符号——囚徒。
他最后一点维持姿态的力量仿佛被抽空,脖颈上的锁链猛地一坠,将他沉重的头颅再次拉低,沾满污血的凌乱黑发垂下,如同密不透光的绝望幕布,重新遮盖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微微起伏的、随着每一次艰难呼吸而牵动沉重锁链、发出金属摩擦呻吟声的胸膛,还在以微弱的幅度搏动着。这搏动缓慢、沉重、如同濒死巨兽最后的心跳,在漫天呼啸的寒风和下方人群不断升腾的、嗜血的喧嚣声中,顽强地证明着,这摊被整个世界践踏的废墟里,还残留着那么一丝名为“生命”的余烬,在无边无际的屈辱与绝望中,如同风中之烛,摇曳着,等待着最终湮灭的那一刻。或许……也在等待着来自深渊那一声渺不可闻的、不甘的咆哮?刑场最高处的审判石台(监刑台)之上,那个代表着最终裁决权的黑色石座(监刑官位置),依旧空空如也,在愈发寒冷的阴影里沉默着。
午时的日头,像一块巨大冰冷的青铜盘,正沿着天穹那道无形的轨迹,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着它注定的顶点——天穹的中轴——攀升。它投下的光线,褪去虚假的暖意,变得愈加苍白、锋利、毫无怜悯。这些冰冷的光如同无形的探照灯,精准地打在刑台中央那抹孤绝的身影上,将他和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每一片污秽都清晰地暴露出来;同时,也将台下那无数双闪烁着贪婪、恶意与病态期待的眼睛,照耀得清晰无比。
风刮过石柱顶端的孔洞,发出一阵更凄厉、更悠长的尖啸,如同数不尽的魂灵在同时悲鸣。时间,在这片绝望的死寂与喧嚣交织的诡异刑场中,以锁链每一次颤动的间隔为刻度,分分秒秒地……朝着那个被所有人见证、被所有人呼唤、被所有人等待的、注定的终末时刻,一点一点地……挪移。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石柱投下的巨大阴影,如同沉默收割生命的巨镰,一点点向着高台中央蚕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