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告别王都(1/2)
十天的时间,在一种混合着紧迫、悲伤与决然的复杂情绪中,如沙漏中的流沙般飞速流逝,抓不住,留不下。佛兰德斯伯爵通过马库斯传达的边境调查委托,如同一道不可抗拒的征召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冰冷刺骨的危机感,将“晨风之誓”从王都这潭深不见底、充斥着谎言与背叛的浑水中强行拔出,指向了北方那片笼罩在迷雾、传说与血腥危机中的边境之地。这既是迫在眉睫的危机,也是脱离泥潭的转机;既是压在肩头的千钧重担,也是穿透阴谋阴霾的一线希望。
别墅内的气氛,因此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高效和压抑的寂静所笼罩,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沉闷。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精准运行的齿轮,围绕着“准备”和“告别”这两个核心,疯狂地、不舍昼夜地运转着,空气中弥漫着草药、旧羊皮纸、打磨金属和微弱奥术能量的混合气味。
雷恩成为了绝对的核心和大脑。他不仅要消化、分析马库斯带来的、关于北部边境黑森林和灰岩山脉的粗略情报——那地图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和标注着“未知”、“危险”、“疑似异常区域”的字眼,远比已知的清晰路线更让人心惊——还要根据团队成员目前残缺的状态,在脑海中推演无数遍,制定出数套应对不同突发情况的行动预案。塔隆的缺席,不仅仅是失去一个强大的战力,更是意味着团队失去了最坚固的盾牌和最稳定的正面支点,整个赖以生存的攻防体系必须进行根本性的、痛苦的重构。他将更多的希望与压力寄托于莉娜的控制魔法和艾吉奥那日益诡异的侦察能力上,未来的战术核心将围绕着“隐匿行进、快速侦察、精准打击、一击远遁”的原则,极力避免任何形式的正面缠斗。每一个决策,每一条路线的选择,都关乎着身后同伴的生死,他眉宇间的凝重如同化不开的冰霜,日益加深,但那双灰色的眼眸中,属于战士的决绝和属于领导者的担当也愈发锐利,如同经过淬火的精钢。
莉娜几乎将自己完全封闭在了那间由储藏室临时改建的、布满了简易防护法阵的魔法实验室里。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颗悬浮的奥术光球提供着不稳定照明。她面前的长桌上,摊开着莫甘娜大师日记的珍贵抄本(原本已妥善藏起)、那瓶在禁锢法阵中依旧不安分地缓缓蠕动、散发着阴寒不祥气息的黑色液体样本,以及几卷通过伯爵渠道紧急获取的、关于古代能量污染和元素净化理论的残缺典籍,字迹大多模糊难辨。她的目标明确而艰巨,甚至带着几分悲壮:在出发前,至少掌握一种能够有效对抗、或至少是显着抑制那种“腐化”能量的防护或净化手段。她日以继夜地进行着极其危险的微观实验,用精神力引导着如同发丝般细微的冰奥术能量,小心翼翼地与样本中更微量的污染能量接触、碰撞、观察其相互湮灭或侵蚀的过程。失败是家常便饭,奥术能量被污染反噬时带来的精神刺痛让她多次几乎晕厥,偶尔的成功也伴随着精神力的剧烈消耗和魔法回路过载的风险。她的脸色时常苍白得吓人,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纤细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维持精密法术模型而微微颤抖。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坚定的光芒。她很清楚,在边境,面对可能大规模出现的污染造物,她这个法师,可能是团队唯一能进行有效对抗和专业净化的屏障。
艾吉奥的行动则更为隐秘和实际。他不再满足于在别墅相对安全的环境下练习那种“存在感淡化”的玄妙状态,开始利用王都夜晚的阴影作为掩护,凭借手杖和日益精进的、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技巧,悄无声息地离开别墅,如同真正的幽灵般游荡在王都最混乱、消息也最灵通混杂的底层街区边缘。他并非去打探那些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核心机密(那在目前形势下无异于自杀),而是去感受王都暗流的最新脉搏,观察码头区黑帮势力的活跃程度与动向,偷听酒馆里醉醺醺的佣兵、走私贩子和落魄冒险者的闲谈碎语——这些底层的声音往往能折射出上层不易察觉的波澜。他从那些关于“北边生意不好做了”、“某些药材价格飞涨”、“奇怪的佣兵任务”的只言片语中,试图拼凑出边境危机可能对王都产生的潜在影响,以及是否有其他不明势力也在暗中关注北方。他的跛腿在复杂崎岖的贫民区巷道中仍是巨大的障碍,每一次隐匿的移动都伴随着旧伤处的酸痛,但他那如同变色龙般融入环境、几乎消除自身存在感的能力,多次让他在巡逻队森严的目光和潜在麻烦人物的警觉下,有惊无险地擦身而过。每次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然归来,他都会将观察到的情况、听到的流言默默而详尽地记录下来,交给雷恩,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属于暗影行者的冰冷洞察力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最忙碌、也最承受着情感煎熬的,依然是索菲亚。她纤细的肩膀上担着最重的责任:一方面,她要确保塔隆的康复治疗不能有丝毫松懈,这是她的坚持,也是全队的期望。她根据塔隆身体一丝一毫的变化,精心调整着药方,加大了温和滋养和促进骨骼、肌肉、经脉再生的药剂用量,每天花费数个时辰,以蕴含生命能量的手掌为他进行细致的魔力疏导,并辅以专业的物理按摩,竭力刺激他那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土地般近乎枯竭的生命潜力。另一方面,她还要为即将远行的三人准备足以应对各种极端危险的急救装备——不仅仅是常规的止血粉、绷带和解毒剂,还包括应对严重冻伤、未知毒素、精神侵蚀以及可能出现的恶性瘟疫的强效防护药品和特异性中和剂。她的工作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水晶瓶、坩埚、研磨器和晾晒中的草药,空气中终日弥漫着草药的清苦香气和炼金术特有的微焦气味。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生理上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母性的、坚毅的温柔。每当看到塔隆在她不眠不休的照料下,气色一天天由死寂的灰白转向微弱的生机,甚至能偶尔在她的搀扶下,咬着牙勉强站立片刻时,她眼中便会闪过无法掩饰的欣慰光芒;但一想到即将到来的、不知归期的分离,以及边境那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未知危险,她的心又如同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
塔隆是这十天里最沉默,却也最让人心疼的人。身体的剧痛和极度的虚弱让他大部分时间只能如同沉睡的巨人般卧床静卧,连翻身都需要索菲亚协助。但他清醒的、有限的时刻,那双深陷的、却依旧明亮的棕色眼眸,始终追随着房间里每一个忙碌的同伴身影。他看着雷恩彻夜俯身在地图前,眉头紧锁;看着莉娜实验室门缝下透出的、不时剧烈闪烁又骤然熄灭的奥术光辉;看着艾吉奥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般悄无声息地进出,带来外界冰冷的信息;看着索菲亚为他擦拭身体、更换药剂时,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眼中无法完全隐藏的忧虑。他无法用语言流畅表达,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但那深陷的眼窝中,燃烧着的是如同岩浆般炽热的不甘、是如同大地般深厚的感激,更是如同山岳般沉静的嘱托。他无数次在无人注意的时刻,拼命凝聚意志,尝试调动体内那丝微弱复苏的、源自“大地祝福”血脉的力量,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和几乎让他晕厥的虚弱感,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如同在沙漠中挖掘甘泉。但他从未真正放弃,紧咬的牙关和握紧的拳头昭示着他的决心。他知道,尽快恢复,哪怕只是恢复一丝挥动武器的力量,都是对远方浴血奋战的战友最好的支持,也是对自己内心煎熬的唯一救赎。
告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来临了,如同冬季的寒流,精准而冷酷。
出发的前夜,天空异常阴沉,到了深夜,终于飘起了细密的、如同盐粒般的雪花,悄无声息地洒落,给沉寂的王都披上了一层凄冷而单薄的白纱。别墅客厅的壁炉比往常烧得更旺,松木噼啪作响,跳动的橘红色火焰努力地散发着热量,却似乎始终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
简单的行装已经收拾妥当,三个结实的行囊并排放在门口,里面装着必要的衣物、干粮、雷恩的地图与情报、莉娜的施法材料和笔记、艾吉奥的工具以及索菲亚准备的大量药剂。雷恩、莉娜、艾吉奥早已穿戴整齐,厚重的旅行斗篷下是便于行动的耐磨劲装,武器和施法媒介都检查了无数遍,放在了最顺手、最能快速反应的位置。索菲亚强忍着泪水,最后一次走上前,逐一检查他们腰间的药剂袋,反复叮嘱着每一种药剂的使用时机、剂量和可能的副作用,声音不受控制地带着哽咽和颤抖。
塔隆坚持要坐起来送行,这是他最后的倔强。索菲亚和老约翰一左一右,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将他沉重的、依旧虚弱无比的身躯从床上搀扶起来,让他勉强靠在客厅那张唯一宽大结实的扶手椅上。他巨大的身躯需要厚厚的靠垫支撑才能维持坐姿,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因为这番挪动而显得有些急促,但那双看向同伴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祝福。他看着整装待发、如同即将出鞘利剑般的三位同伴,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最终,只是重重地、极其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所有的担忧、鼓励、承诺与不舍,都凝聚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
雷恩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大步走到塔隆面前,没有犹豫,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与塔隆平行,沉声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等着我们回来。一定。王都这边,你和索菲亚,就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退路。保重自己,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塔隆伸出那只没有受伤、却依旧微微颤抖的巨手,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握了一下雷恩坚实的小臂。那力度虽然微弱,远不及他全盛时期的万一,却带着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承诺和信任。
莉娜走上前,冰蓝色的眼眸中水光氤氲,她将一个小巧的、用秘银丝缠绕、核心镶嵌着一颗微弱散发着寒气的蓝宝石的护身符,轻轻放在塔隆粗糙宽大的手掌中。“这个冰晶护符,我加持了宁静术式,能帮助你宁神静气,一定程度上缓解疼痛,也能让伤口感觉舒服一些。”她的声音轻柔,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带着它,塔隆。就像我们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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