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花房的教诲(2/2)
“但它这香气,”奶奶微微凑近那些尚且稚嫩的花苞,闭上眼,轻轻嗅了嗅,脸上露出一丝极为惬意的、近乎陶醉的神色,“却是所有这些梅里,最清冽,最干净,也最持久的。不张扬,不媚俗,幽幽地散着,却能一丝丝、一缕缕,慢慢地沁到人的骨子里去,让人心神都为之一清。”
她说着,手中花剪看准了位置,“咔嚓”一声,利落而果断地剪掉了那一小截多余的枝桠。动作娴熟、精准,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优雅与笃定。她直起身,将剪下的残枝放在一旁徐妈及时递过来的小竹篓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浆洗得雪白柔软的细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光可鉴人的剪刀刃口。直到这时,她那通透澄澈、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涟漪的目光,才缓缓地、完整地落到林舒安脸上。
“我瞧着,怀笙那孩子,”她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早上的粥品咸淡,眼神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性子倒有几分像这绿萼。”她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最恰当的词语,“看着冷,待人接物也总是带着三分距离,一副生人勿近、万事不入心的模样。可这芯子里啊,未必就真的没有暖意,没有几分待人的真心。”
林舒安心中微微一震,像是被这直白而又含蓄的话语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想到奶奶会在这样一个静谧的清晨,如此直接而自然地提起顾怀笙,并且是用这样一种充满隐喻的方式。她屏息听着,不敢打断这份充满智慧的引导。
温静娴将擦拭好的花剪轻轻放在一旁光洁的白石台面上,伸出那双布满细微皱纹、记录着岁月流淌,却依旧保持着柔软与灵巧的手,轻轻抚摸着那绿萼梅粗糙皴裂的枝干,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内心敏感而倔强的孩子。“只是,安安,你要知道,像这样的梅树,往往不是在温室里娇养出来的。它们多半是在山野的风口里、在凛冽的霜雪中,独自挣扎着活过来的,靠自己挣命似的把根扎进石缝里,汲取那一点点养分。经历的严寒多了,风刀霜剑见惯了,自然就把自己包裹得一层又一层,严严实实,不那么容易让人窥见内里的真实模样了。这不是天生的冷漠,是后天磨出来的茧子。”
她说到这里,便恰到好处地停住了,并没有深入探究顾怀笙具体的过往,也没有对昨晚家宴上那石破天惊的一幕做出任何是非对错的明确评判。她转而将目光投向旁边那盆正在热烈盛放、如同燃烧着一团火焰的朱砂梅,语气变得悠然旷远,仿佛思绪也随之飘散开来:“所以说,这赏梅啊,最是急不得。有的花,就像这朱砂,热烈奔放,所有的美都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你面前,一眼就能看尽,让人瞬间欢喜;可有的花,却像这绿萼,需得你静下心来,摒弃杂念,慢慢地品,耐心地等,或许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清晨,或许是在某个月色如水的夜晚,你才能蓦然领略到那份历经寒彻骨后,方能孕育出的、独一无二的清远幽香。”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舒安,眼神里蕴含着深意,“做人的道理,识人的学问,有时也和这养花、赏花相通。皮相易见,风骨难知。”
她接过徐妈适时递过来的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慢慢啜饮了一口,对林舒安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关切,有期许,却唯独没有施加压力的意味:“好了,去吧,忙你自己的事去。年轻人总窝在我这老太婆的花房里,听着这些絮叨,人也容易变得惫懒,失了朝气。”
林舒安知道,祖母想说的、该说的话,已经在这看似闲谈的赏梅过程中,春风化雨般地说完了。她躬身,行了一个礼,动作轻缓地退出了这片温暖如春、香气氤氲的天地。身后,那株绿萼梅在透亮的阳光下静静伫立,清冷的幽香仿佛有了生命,执着地追随着她的脚步,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奶奶那番关于梅花、关于顾怀笙的话语,如同这无形却无处不在的香气,看似不着痕迹,却已悄然渗入她的心田土壤深处,让她对那个名为顾怀笙的男人,除了最初的好奇与那一丝被维护后的悸动外,更生出了几分复杂的、想要去探究其冰封外表下真实内核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