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金奖章(五)(1/2)
第六章 那间地下室拆了
21
2025年6月11日,北京。
接到拆迁办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看数据。
“请问是苏晚禾女士吗?您曾经租住的六道口12号院即将进行危房改造,原住户登记信息里有您的联系方式……”
我握着话筒,没说话。
“……需要您来现场确认一下物品遗留问题。另外按照政策,原租户可申请一笔临时安置补偿……”
“不用了。”我说。
我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我还是请了假。
六道口地铁站往东三百米,穿过一条窄巷。
记忆里的路比现在长,那时候总感觉这巷子走不到头。
走到尽头就看见了。
12号院。
蓝色的施工围挡把它圈成一个孤岛,墙上的白漆刷着鲜红的“拆”字。
门口那棵槐树还在。
更粗了,枝叶把半个院子罩在阴凉里。
我站在树下。
门卫室换了人,一个年轻保安探出头:“找谁?”
“以前租过这里。”我说,“想进去看一眼。”
他上下打量我,职业裙,风衣,脚上是今天没来得及换的实验室白鞋。
“十分钟。”他递过来一顶安全帽。
我戴上,跨过围挡的缺口。
院子里堆着建筑垃圾,碎砖,水泥袋,压扁的泡沫箱。
往里走。
第三排,尽头。
那扇门还在。
深绿色铁皮门,把手锈成一个僵硬的拳头。
我推了一下。
门没锁。
六平米。
空荡荡的。
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灰黑的水泥。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更宽了,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
我站在门口。
五年前,这里有一张八十厘米的床,一张折叠桌,两个塑料收纳箱。
桌上是他的电脑和我的文献。
床底塞着他的行李箱。
墙角堆着泡面箱,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二十四包一箱,够吃半个月。
窗户还是关不严,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可那时我不觉得苦。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忽然想起一个下午。
2019年秋天。
他从深圳面试回来,带了一只烤鸭。
片好的,装在白色塑料盒里,底下铺一层薄饼。
我们坐在床上,把折叠桌拉到面前,就着凉掉的烤鸭,一人一碗米饭。
他说:“晚晚,等我拿到A轮,带你去吃全聚德。”
我说好。
他又说:“等公司上市,带你去吃米其林。”
我说好。
他想了想,说:“等我还完债,带你去吃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
我说——
“这个不用等。”
我夹走他碗里最后一块鸭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米饭。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深圳,父亲的主治医生打来电话,说靶向药耐药了,建议换方案。
一个月三万七。
他吃完了那碗饭,一口一口,一粒都没剩。
那个下午,这间六平米的屋子里没有阳光,十五瓦的灯泡亮着,把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拉得很长。
他始终没让我看见他的眼睛。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工人在外面喊:“里面有人吗?这排马上拆了!”
我退出来。
走到院子里,回头看那扇门。
施工队已经开始拆隔壁。电钻突突响着,灰尘扬起来,把午后的阳光搅成一片雾。
一个工人扛着铁锹从我身边走过。
“姑娘,这屋子你住过?”
我点头。
“可惜了,”他看了一眼,“这房子有三十年了吧。”
他没再说下去。
铁锹挥下去。
第一块砖松动的时候,我转身走了。
走出巷口,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我站在那棵槐树下,拿出手机。
通讯录往下滑,停在那个只有一个字的备注上。
我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
接起来。
“……晚晚?”
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背景很安静。
我没说话。
他也没催。
隔着两千公里,隔着五年,隔着电话线里细微的电流声。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周慕辰。”
“嗯。”
“六道口拆了。”
他没说话。
“那间地下室,”我说,“今天拆。”
电话那头很安静。
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
“晚晚。”
“嗯。”
“谢谢你告诉我。”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
槐树的阴影落在脚边,被六月的阳光切成细碎的金。
远处传来轰隆一声。
那间六平米的屋子,塌了。
22
2025年7月。
华科院与剑桥的联合项目批下来了。
出发日期:8月15日。
我开始整理行装。
衣物,资料,笔记本电脑。
抽屉打开又关上,关上又打开。
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还在角落里。
我拿出来,打开。
银色的钥匙坠子躺在黑色缎面上。
这几个月我一直戴着它,锁骨被阳光晒出浅浅的项链印。
但现在要出国了。
六个月,独自一人在异国。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项链解下来,放回盒子里。
扣上盖子。
我把它放进行李箱最里层。
23
2025年8月10日,北京。
出发前五天,收到一封快递。
深圳寄出,没有寄件人。
拆开。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薄。
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中国银行,普通储蓄卡,卡面贴着便签纸。
蓝色圆珠笔,字迹很轻:
“利息(二)
欠款余额:元”
我把卡翻过来。
背面签名栏里,写着三个字:
苏晚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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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剑桥,以及一封没写完的信
24
2025年9月,剑桥。
国王学院礼拜堂的钟声在清晨响起,传过剑河水面,传过克莱尔桥的石栏杆。
我住在格兰奇路的访学公寓三楼。
窗外是一棵两百岁的悬铃木,叶子刚染上秋色,风一吹就落。
工作日我在材料系实验室待到晚上九点。
周末坐火车去伦敦,在大英图书馆翻十七世纪的手稿。
有时什么也不做,沿着剑河走,从银街桥走到耶稣格林,看平底船从桥洞下穿过。
日子平静得像这河水。
师弟发来微信:
“师姐,周慕辰好像去剑桥了。”
“一个师兄在希思罗转机时碰到他,问他来英国做什么,他说访友。”
“他在英国哪有朋友?”
我没回。
十月初,格兰奇路的悬铃木黄了一半。
一个周六傍晚,我做完实验,照例沿着剑河往回走。
克莱尔桥。
这是剑桥最古老的桥之一,石栏杆上刻着历届学生的名字。
桥中间站着一个人。
灰色风衣,背影清瘦。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夕阳从他背后落进剑河,把他整个人镀成一道金边。
周慕辰。
他站在桥中央,手里捧着一束花。
不是玫瑰。
是白色的雏菊。
我停住。
他没有走过来。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五步的距离,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师弟。”他说。
我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但精神比上次见面好。眼睛里有光,不是从前那种溺水者看见浮木的、急切的光。
是另一种。
平静的,温润的,像剑河傍晚的水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雏菊。
“来的路上路过花店,”他说,“看到这个。”
他顿了一下。
“想起你以前说,不喜欢玫瑰。”
我没说话。
大三那年,学校情人节的草坪上堆满了红色玫瑰花束。
我说,玫瑰好看是好看,太用力了。
他问那你喜欢什么。
我说,雏菊。安静,不争,开在路边也没关系。
那是十一年前。
他记得。
他把雏菊递过来。
我接过去。
花束根部包着湿纸巾,还带着花店的凉意。
“你……”我开口。
“我待三天。”他说。
他转过身,和我并肩站在桥边,看着剑河。
“来还钱的。”他说。
他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没接。
“欠债还钱。”他说,“还剩一万两千二。”
他笑了一下。
“分期付,利息照算。”
我把信封接过来。
很薄,轻得像什么都没装。
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不是银行卡,不是现金。
是一张拍立得。
画面里,一个穿着实验室白大褂的女人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包围成一片白色的光。
她手里捧着奖章,正对着台下鞠躬。
大屏幕上,字迹清晰:
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
第一完成人:苏晚禾
这是2024年11月16日,国家会议中心。
我没见过这张照片。
“那天的颁奖礼,”他说,“我坐在第十排左侧。”
他把目光从河面收回来,看着我。
“隔得太远,看不清你的脸。”
“我偷带了相机,偷拍了这一张。”
“后来洗出来,才发现你在发光。”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那种比喻的、修辞的光。”
“是真的在发光。”
他顿了一下。
“晚晚。”
“我不是来求你和好的。”
他把那张照片放进我手心,然后退后一步。
隔着五步的距离。
隔着一整条剑河的夕阳。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他低下头。
“那年你说,我从来没问过你。”
“这五年,我问过自己很多遍。如果再回到那一天——”
他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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