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虞心·夜话（三）（2/2）

她再次提起这个关键细节，目光紧紧锁定吕雉的眼睛，不容她回避。

吕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粗糙的陶杯壁传来一丝暖意，杯中的茶水也因此漾起一圈极细却无法掩饰的涟漪。

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被无端质疑的委屈与无奈，表演得恰到好处：“王后实在是谬赞了，愧不敢当。妾身当时也只是偶然得见，恰巧日光角度合适，觉得那泥土颜色奇特，迥异于常，故而多看了一眼，心中存了个疑问罢了。至于它具体来自何处，出自何地，妾身一个终日被困于此院的囚居之人，行动尚且不得自由，若不是那吴妪自己心虚紧张，说漏了嘴，妾身又如何能够得知？或许是王后麾下能人辈出，已然查证所知？妾身实不敢贪天之功，妄加揣测。” 她应对得滴水不漏，甚至反将一军，将问题轻巧地推了回去。

虞瑶心中暗忖，知道正面强攻难以突破吕雉这道坚固的心防。

她忽然转变了策略，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推心置腹，带着一种同为棋子的感慨，试图营造一种同盟的错觉：“姐姐可知，我有时深夜静思，觉得你我女子，生逢乱世，或许皆是这天下棋局中的一枚棋子，进退攻守，往往身不由己。然棋子若运用得当，洞察先机，或许亦能微妙地左右局部棋势，甚至影响大局。姐姐渴望生存，渴望重回自由；我渴望寻回兄长，手足重逢。你我所求，看似不同，或许……并非没有并行不悖、甚至相互助益的可能？” 她抛出一个诱人的饵，想看看吕雉究竟会作何反应。这是一个看似双赢的机会。

吕雉的眼中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惊疑，有精明的算计，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动摇，但更多的却是更深沉的警惕与根深蒂固的不信。

她太了解政治交易的残酷与虚伪，绝不相信虞瑶会轻易向她这个价值巨大且敌意明确的囚徒抛出如此直白的橄榄枝。这更像是精心设计的试探，甚至是诱敌深入的陷阱。她不能，也绝不会轻易踏进去。

她迅速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去所有真实情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与恭顺，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王后实在说笑了，此言折煞妾身。妾身如今身陷囹圄，只求苟全性命于乱世，能安度余生，于愿足矣，岂敢妄言与王后合作，参与如此大事？王后若真想尽快找到大司徒，查明真相，还是当从吴妪、或是苑中值守的护卫身上着手盘查，更为稳妥便捷。妾身人微言轻，耳目闭塞，实在是有心无力，爱莫能助，万望王后明鉴。”

她再次坚决地、彻底地拒绝了虞瑶的试探，守住了自己的阵地和底线。对她而言，任何的轻举妄动、任何未经算计的信任都可能是万劫不复，沉默、自保和观察才是目前最安全、最有利的策略。

对话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空气凝重得如同铁板。夜风从窗口涌入，带来更深的凉意，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变幻不定。

虞瑶知道今夜难以从吕雉口中获得更多直接的线索了。她缓缓起身，雪色的裙裾如流水般拂过地面，带来一丝淡淡的、清雅的香气。

“夜已深，霜露渐重，不便再打扰姐姐休息。”她行至门边，手已扶上门框，似要离去，却忽然回首，像是刚刚想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姿态随意地投下了最后一颗足以石破天惊的石子，“对了，瞧我这记性，姐姐可认得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