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水村山郭酒旗风(2/2)
一杯下去,叶衷书眼底就起了雾。他话多起来,先是说天水城的雨比京城绵,绵得能把骨头沤酥;又说驿站的马眼睫毛太长,像唱戏的贴片子,看着看着就忘了喂料。说到一半,他忽然盯住萧容的袖口——那袖口用银线锁了边,勾的仍是云纹,却比平时多拖出一根线头,垂在桌沿,被火舌舔得卷起来,发出极轻的“嗤”。“你……”他舌头有点大,“你袖口……线头……”萧容低头,把线头绕在指上,绕了两圈,轻轻一扯,“啪”地断了。那声音像剪灯芯,屋里暗了一瞬,随即又亮回来。她抬眼看他,眼尾仍下垂,却带着一点笑,像雨后燕子重新展翅:“郎君不说,我也要剪了它,省得惹火。”
第二壶酒上来,叶衷书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讲到二十岁那年进士放榜,他挤在人群里,帽子被挤掉,踩得稀烂;又讲到离京那夜,妻子把女儿抱走,他追了两条街,只抓住一只小靴子,靴里还留着孩子的体温。说到伤心处,他拿袖子去擦脸,袖口却先一步被萧容攥住——她攥得很轻,像攥住一只将飞的蛾。“郎君,”她声音低下去,“酒凉得快,先喝。”说着把自己那杯推给他,杯沿沾着一点口脂,淡得像将散的霞。叶衷书愣愣地接过来,酒液晃了晃,映出他的脸,脸是扭曲的,像被水揉皱的纸。他忽然伸手,指尖碰到萧容的指尖,两人同时一缩,像被火烫了,又像被雪冰了。灶膛里的柴火恰在此刻“啪”地爆了个大星,溅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熄成一点红,像粒将坠的豆。
那之后,叶衷书成了“杏花”的常客。他仍穿青布袍,却换了一双新靴——靴面是萧容给的,说是旧货,可针线密得看不见一丝毛孔。他每来,萧容就烫酒,酒里漂三瓣杏花,杏花瓣在热酒里旋,像三只找不到岸的小舟。她听他说衙门里的闲气:李别驾如何把公案当枕头,鼾声震得屋梁掉灰;同僚如何赌钱输了,把官帽押在桌上,帽翎抖得像求饶的尾巴。她很少插话,只在关键处轻轻点头,点得极慢,像替他把那些话一粒粒按进心口。有时他说得激动,手一挥,打翻酒盏,她就拿抹布来擦,擦到一半,忽然伸手按住他腕子——那腕上有一道新疤,是昨夜抄文书时,被纸边割的。“郎君,”她声音轻得像呵气,“手别乱动,省得再破。”说着从柜台下摸出一小罐药膏,药膏用油纸封着,揭开来,一股薄荷味冲得他眼眶发酸。她拿银簪挑了一点,抹在疤上,簪尖冰凉,却带着她指腹的温度,像雪里突然探出一朵小火。
四月尽头,雨竟停了几天,太阳照得酒旗发亮,布上的杏花像被重新描过。那日叶衷书来得早,店里没客,萧容正爬梯子擦招牌,月白裙角被风掀起,露出里面淡青的里子,鸳鸯仍各朝一方,却似乎比初见时靠近了些。他站在梯下,仰头看她腰肢一拧,像一枝柳条要拂水,又生生忍住。她低头,发簪的银鸾翅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心口发痒。酒仍是杏花,却换了大盏,盏底画着一对鸳鸯,这次头碰头了。叶衷书三盏下去,眼底就起了红,他忽然伸手,盖住萧容执壶的手——那手背上沾了一点酒,像粒小小的泪。“萧娘子,”他声音抖得厉害,“我……我……”话没说完,壶嘴一歪,酒液洒在桌上,正流过那对鸳鸯,把它们的身子糊成一片。萧容没动,任他按着,只抬眼看他,眼里有雾,雾后面像藏着一条极细的河,河里有将沉的月。她唇角那颗淡痣微微颤,像一粒将坠的米。屋外忽起一阵风,酒旗“啪”地打在窗棂上,惊起檐下一对燕子,燕子剪翅掠过,留下一声短促的啾鸣,像替谁把话截断。
叶衷书最终没说出来。他松开手,掌心湿了一片,不知是酒是汗。萧容却在此刻笑了,笑得极轻,像灯火跳最后一跳,随即起身,背对他去开窗。窗棂“吱呀”一声,外头夕阳涌进来,把她影子拉得极长,一直拖到灶膛边,像一条不肯走的河。她手扶窗框,指尖无意识地抠进一道旧裂缝,裂缝里积着多年的油烟,黑得发亮。叶衷书看见她右手中指第二骨节上,有一道新伤——是昨夜切姜丝时划的,血珠渗进纹路,像一条极细的红线,把她的命牵到他眼前,又倏地缩回去。
“郎君,”她没回头,声音混在夕阳里,“明日……若雨,就别来了,江水涨,跳板滑。”说完她伸手去够窗钩,够了两下没够着,叶衷书起身要去帮,她却已自己勾住,手腕一旋,“咔哒”一声,像锁上了什么,又像放开了什么。屋里忽然安静,只剩酒盏里的鸳鸯,被残酒泡着,头碰头,身子却一点点散开,像要游向两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