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沙鲁克篇-1-回音深渊的独奏者(上)(2/2)
那一刻,沙鲁克并非感到喜悦,而是一种深刻的明悟。他意识到,声音不仅仅是感知世界的工具,也不仅仅是传递信息的载体,它更是一种力量。一种可以惊扰,也可以安抚;可以制造混乱,也可以建立秩序的力量。这次成功的“声音实验”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让他开始有意识地探索自身能力的边界。
然而,这种探索也加深了他的孤独。其他的幼年编织者虽然也生活在声音的世界里,但他们更多地将声波用于基础的交流和狩猎练习。他们无法理解沙鲁克为何会痴迷于研究如何用一段特定的音律让发光的苔藓更亮,或者如何模仿岩石摩擦声来制造虚假的“落石”迹象。他们觉得沙鲁克的行为“古怪”,他的声波实验里充满了“无用的杂音”。
“看,那个‘寂静的吵闹鬼’又在自言自语了。”一次,沙鲁克正试图将几种不同回声井的声纹在自己的意识里进行“编织”,组合成一段复杂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内在乐章时,两个同龄的编织者从他身边经过。他们没有发出实际的嘲笑声,但那刻意放出的、带着讥讽意味的声波脉冲,清晰地被沙鲁克的巨角捕捉到。
沙鲁克没有回应,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他只是默默地停止了内心的声波编织,将意识重新聚焦到现实。他早已习惯了这种疏离。在只有回响的世界里,他早早习惯了与自己为伴。那些复杂的音律在他脑中盘旋、碰撞、组合,塑造了他内向、善于观察且带着一丝玩味疏离的性格。他像一个孤独的指挥家,指挥着一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永不停歇的交响乐团,而听众,也只有他自己。
这种孤独感,在他第一次尝试与“寂静”沟通时达到了顶峰。千喉之域并非完全没有寂静之处。在星球的最深处,存在着一些被称为“虚无之室”的天然洞穴,这些洞穴的岩壁能吸收几乎所有的声波,达到近乎绝对的静音。族中的长者警告年幼的编织者,不要轻易靠近那些地方,因为“寂静”对依赖于声音的他们而言,是比任何巨响都可怕的虚无。
但沙鲁克的好奇心战胜了警告。他偷偷潜入了一个较小的“虚无之室”。当他踏入其中的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的声波探测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响。他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听不到呼吸声,甚至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仿佛被这无尽的黑暗与寂静吞噬了。他失去了对空间的感知,仿佛漂浮在一个没有边界的虚空里。那种绝对的、剥夺一切的寂静,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让他感到了窒息般的恐慌。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出了那个洞穴,重新回到充满熟悉回响的通道中,贪婪地“吮吸”着各种声音,仿佛一个濒临溺毙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这次经历让他深刻理解到,声音于他,既是玩具和武器,更是一堵将他与那令人恐惧的“寂静”世界隔绝开来的无形之墙。他离不开这堵墙,他必须让自己发出的声音,自己编织的乐章,更加响亮,更加复杂,更加充满他存在的每一个角落,才能对抗内心深处对那片终极寂静的恐惧。
就在这片永恒的声之迷宫与内心的孤独回响中,沙鲁克逐渐长大。他那对红黑巨角变得更加雄伟,能够聚焦和放大更细微的声波;他胸前的白色声波结晶纹路也愈发清晰繁复,记录着他与无数声音互动的成长印记。他不再满足于低语摇篮,开始向着更复杂、更危险的回声井和未知腔体探索,用他独特的方式,“聆听”并“理解”着这个由声音构筑的世界,同时也无意识地锤炼着那份未来将令星河战栗的——“碎脑魔音”的雏形。
他的童年,是一首无人聆听的、在黑暗与回响中独自谱写的序曲。而命运的听众,即将循着这独特的旋律,踏入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