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穗尖的微光（2/2）

苏婉清的喷头顿了下，药水在稻穗上积成小珠，顺着谷粒滚进泥土里。“真的？”她眼里亮起来，“那得好好选种，把颗粒最饱满、没染病的挑出来，晒干了单独收在罐子里，贴上标签。”她越说越起劲，连喷药的速度都快了些，“我还可以跟农技站要本育种的书，咱们照着试试，说不定真能成。”

杨浩宇看着她眼里的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他想起刚到北大荒时，她还是个怯生生的上海姑娘，见了田鼠都要躲，现在却能顶着日头在田里忙活一整天，皮肤晒成了健康的麦色，手掌磨出了薄茧，却比刚来时更鲜活，像这黑土地上扎了根的稻苗，透着股韧劲。

赵刚搬着竹竿回来时，正撞见两人站在稻丛里说话，阳光穿过稻穗的缝隙，在他们身上织出细碎的光斑。“哟，说啥悄悄话呢？”他把竹竿往地上一墩，“我在坡上都看见你们俩笑了！”

苏婉清的脸“腾”地红了，嗔怪地瞪了赵刚一眼，转身去收拾药箱，帆布带在腰间勒出细细的弧线。杨浩宇清了清嗓子，拿起竹竿往西边走：“赶紧搭架子，下午可能有雷阵雨，别等下雨了手忙脚乱。”赵刚嘿嘿笑着跟上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北大荒的稻子黄，姑娘小伙忙……”

搭完架子时，日头已经爬到头顶，田埂上的影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苏婉清从帆布包里掏出三个白面馒头，是她攒了半个月的粮票换的，用纱布包着，还带着温热。“我娘寄来的面粉，蒸了几个，尝尝。”她把馒头递过去，杨浩宇接过时，指尖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馒头暄软，带着淡淡的麦香，赵刚两口就啃完一个，拍着肚子说：“婉清姐手艺绝了！比食堂的好吃十倍！”苏婉清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掰着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杨浩宇正看着她，嘴角还沾着点面屑，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午后的风里，渐渐带了点湿意。杨浩宇望着天边的乌云，把最后一根绳子系紧：“怕是要下大雨，把那几卷塑料布拿来，盖在育种箱上，别让雨水把选好的种子泡了。”苏婉清和赵刚应声去仓库，帆布鞋底踩过积水的田埂，溅起细碎的水花。

雨来的时候，三人刚把育种箱盖好。豆大的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发出“噼啪”的响，稻穗在雨里剧烈摇晃，却因为有了架子支撑，没一株倒伏。杨浩宇站在棚子下，看着雨幕里的试验田，苏婉清递来块干布，他接过擦了擦眼镜，镜片上立刻映出她的影子——她正仰头看雨，发梢被风吹得乱舞，脸颊上沾着点泥，却笑得比雨里的光还亮。

“你看，”她指着那株系红绳的稻穗，雨水顺着穗子往下淌，却依旧挺直着腰杆，“它肯定能结出最饱满的谷粒。”杨浩宇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红绳在雨里格外鲜亮，像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他点点头，心里突然笃定：这黑土地上的日子，就像这风雨里的稻穗，只要扎稳了根，再大的雨也挡不住灌浆、饱满，直到沉甸甸地弯下腰，结出满穗的希望。

雨越下越大，棚子的帆布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白色的大鸟。苏婉清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三个烤红薯，是早上特意在灶膛里埋着的，此刻还热乎。“刚从灶膛扒出来的，暖暖手。”她递过来，红薯皮上沾着焦黑的炭粒，剥开后，金黄的瓤冒着甜热气，把三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

雨声里，赵刚突然哼起了新学的歌：“稻穗沉甸甸，谷粒金灿灿，北大荒的秋天，比蜜还甜……”杨浩宇和苏婉清听着，对视一笑，眼里都映着雨幕里那片顽强的绿，和穗尖上不灭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