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德国来的倔老头(2/2)
“第六号,编码器。”他头也不回地说。
周伟立刻点头:“对,我们检测出故障了。”
“不是故障。”汉斯打开随身带的箱子,里面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是安装的时候,有个学徒工把电缆走错了位置,导致编码器长期过热。这个问题,从1998年这条线投产就有。”
他熟练地拆开机器人底座的面板,果然,里面有一束电缆贴着发热部件走线,绝缘皮已经老化发硬。
“所以不是换编码器,”周伟恍然大悟,“是重新走线?”
“换了编码器,三个月后还会坏。”汉斯已经拿出热风枪和新的线缆管,“给我两个人,今天下午就能改完。”
说完他就开始干活,完全没把自己当客人。
接下来的三天,汉斯住在厂区简陋的招待所里——其实就是以前的职工宿舍改的,房间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卫生间是公用的。
吴坤很过意不去:“汉斯先生,我们给您订市区的酒店……”
“不用。”汉斯头也不抬,正在纸上画控制系统改造图,“我每天早七点到车间,晚九点回宿舍。住市区,路上要浪费两小时。时间宝贵。”
他真就这么住了下来。
每天早上六点半,汉斯准时出现在厂区食堂,跟工人们一起排队打饭。他学会了用中文说“馒头”“稀饭”“茶叶蛋”,虽然发音古怪,但食堂阿姨特别喜欢这个德国老头,每次都给他多盛一勺菜。
白天在车间,汉斯是绝对的权威。
“这里,焊缝轨迹要改。”他指着编程界面,“你们新车型的侧围是铝合金,焊接热输入必须比钢车身低百分之三十。原程序是针对钢的,直接用会烧穿。”
周伟的团队跟着他学,笔记本记满了厚厚一本。
但汉斯脾气确实倔。
有一次,周伟手下的一个年轻工程师小陈,在调整焊接参数时,自作主张改了一个值。汉斯发现后,当场发火。
“谁让你改的?!”老头英语德语混着吼,“这个参数我调了三天!你知道铝合金的导热系数是多少吗?知道焊接速度对晶粒度的影响吗?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乱动?!”
小陈被骂得脸通红。
周伟赶紧过来打圆场:“汉斯先生,小陈也是想优化……”
“优化?”汉斯瞪着眼,“你们华国人有句话,叫‘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你们现在连‘然’都不知道,就想跳级到‘优化’?”
他指着那台机器人:“这条线,我参与了从设计到安装调试的全过程。每一个螺丝的扭矩值,每一段程序的注释,我都记得。你们要改,可以,但必须先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设计。”
小陈低下头:“对不起。”
汉斯沉默了几秒,语气缓和下来:“年轻人,我不是针对你。造车这件事,特别是焊接——焊缝质量决定车身安全。一辆车开在路上十年,风吹日晒,颠簸震动。如果焊缝有瑕疵,可能第五年就开始开裂。那是会死人的。”
他拍了拍小陈的肩膀:“去,把铝合金焊接工艺手册,第三章到第五章抄一遍。抄完了,我再告诉你为什么这个参数不能改。”
小陈用力点头:“好!”
那天晚上九点,汉斯从车间回宿舍,路过技术办公室时,看到小陈还在里面抄书。
他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从包里掏出一块用锡纸包着的巧克力,放在小陈桌上。
“补充能量。”他用生硬的中文说。
小陈愣了下,眼圈突然红了。
半个月后,焊装线的核心问题基本解决。
汉斯却提出了一个更麻烦的要求:“视觉检测系统,必须和PLC深度集成。现在的方案只是简单对接,漏检率会很高。”
周伟苦笑:“汉斯先生,那家岛国公司提供的接口协议就是那样,他们说系统不开放……”
“那就逼他们开放。”汉斯说得很干脆,“告诉他们,如果不开放协议,这条线就无法保证焊接质量。如果无法保证质量,星火的长风汽车项目就可能延期。如果延期——”
他看着周伟:“你们的林总,会去找他们麻烦吗?”
周伟想了想林烨的风格,点头:“会,而且会很麻烦。”
“那就这么告诉他们。”汉斯说,“我今天晚上写一封技术风险分析报告,你们翻译成日文和英文,发给那家公司,抄送他们的全球CEO。”
他说干就干,当晚宿舍的灯亮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报告发出,第三天,岛国公司亚太区的技术总监亲自飞来临深。
谈判室里,岛国代表还在坚持:“穆勒先生,我们的系统是封闭架构,这是出于安全考虑……”
汉斯直接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1999年的邮件记录:“1999年11月3日,你们公司当时的首席工程师田中宏,在德国焊接学会的年会上,亲口对我说——‘未来我们的视觉系统,会采用模块化开放接口’。这是当时的会议纪要,需要我找证人吗?”
岛国代表脸都绿了。
最终,在汉斯拿出一份又一份历史技术文档的压力下,岛国同意提供深度接口协议,并派工程师协助集成。
协议签完那天晚上,吴坤在厂区旁边的小餐馆请汉斯吃饭。
几杯啤酒下肚,汉斯的话多了起来。
“吴,”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吴坤摇头。
“因为我妻子。”汉斯看着酒杯里的泡沫,“她是癌症去世的。最后那半年,我辞了工作,每天陪她。她疼的时候,我就握着她的手,给她讲我以前设计过的生产线。”
“她总是说:‘汉斯,你那些机器人,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还在工作吧?它们还在造汽车,那些汽车载着人们去上班,去旅行,去见他们爱的人。’”
老头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她走后,我就退休了。儿子让我去柏林,我不想去。每天在家里,看着那些老图纸,想着她的话。”
“然后你们来了。”他看着吴坤,“你说,那条线关系到三千个工人的饭碗。我就想……如果那条线调好了,就能造出好车。那些车,会载着人去见他们爱的人。”
“就像我妻子说的那样。”
餐馆里很吵,隔壁桌的工人们在划拳。
汉斯安静地坐在那里,七十一岁的德国老头,在异国他乡的小餐馆里,眼睛有点红。
吴坤举起酒杯:“汉斯先生,我敬您。”
汉斯和他碰杯,然后说:“还有件事。”
“您说。”
“那条线的PLC系统,虽然勉强能用,但毕竟是十五年前的技术了。”汉斯认真地说,“我建议你们,用星火自己的玄武芯片,重新设计一套控制系统。”
周伟眼睛一亮:“您是说……”
“我看了你们玄武芯片的资料,算力足够。”汉斯说,“我可以帮你们设计硬件架构,编写底层驱动。但控制算法,需要你们自己开发——毕竟,你们最了解自己要焊什么样的车。”
他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多留几个月。”
吴坤和周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喜。
“工资……”吴坤试探着问。
汉斯摆摆手:“包吃住就行。我退休金够花。但是——”他指了指窗外的厂区,“给我在车间旁边腾个小房间,我要能看到生产线。另外,每周让我去一次市区,我要吃……那个叫什么?火锅?”
吴坤大笑:“没问题!天天吃都行!”
那天晚上,汉斯回到宿舍,从箱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妻子的合影,在德国工厂里,背景就是那条焊装线。
他把照片贴在宿舍墙上,轻声说:
“玛丽,那条线又活了。在很远的地方,但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