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腥苔古渡(2/2)
哨音不高,却带着股穿透力,像冰锥刺破浓雾。水面上的人影瞬间停住,抓挠船底的声音戛然而止。碗里的照魂水剧烈晃动,忘忧的脸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缕青烟,从碗口飘出,钻进浓雾里。
老汉趁机砍断脚踝上的腥苔,伤口处露出森森白骨,却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些绿色的汁液,像青苔的浆。“快走!它们怕这哨音,可也被惹恼了!”他拼命划桨,船速快得像要飞起来,水面被劈开一道浪,浪里翻滚着些白花花的东西,是无数只手,在水里拼命抓挠,想要抓住船尾。
不知划了多久,雾里突然透出微光。前方出现一片浅滩,滩上立着块巨大的黑石,石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回魂泽”。石缝里长出些红色的草,草叶细长,像女人的头发,风一吹就往水面倒,像是在召唤水里的东西。
“到岸了。”老汉瘫坐在船尾,脚踝的伤口处,腥苔又开始生长,已经爬过了膝盖,“你……你得自己走了。”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塞到我手里,玉佩是暖的,上面刻着个“渡”字,“这是‘引魂佩’,能让你在泽里多活半炷香。”
我接过玉佩,刚想说什么,就看见老汉的脸开始发青,皮肤下的血管变成了绿色,像有无数条苔丝在里面游走。他突然抓住我的手,青灰色的手指冰凉,指甲缝里渗出绿色的汁液:“告诉……告诉泽里的‘红衣女’,我没骗她,当年的船……不是我故意撞沉的……”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化作一滩墨绿色的粘液,混着些白森森的骨头渣,流进船板的缝隙里。乌篷船开始剧烈晃动,船身的腥苔疯狂生长,瞬间将整艘船裹住,变成一个巨大的绿球,缓缓沉入水里,水面只留下一圈圈涟漪,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我踩着浅滩的淤泥往岸上走,引魂佩在手里发烫。回魂泽的雾气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忽远忽近,像是在耳边,又像是在水底。滩上的红草越长越高,草叶上渗出些暗红色的液珠,滴在地上,立刻冒出白烟,烟里浮出些模糊的人影,全是女人的模样,穿着破烂的红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正对着我缓缓走来。
最前面的那个女人,双环髻散了一半,脸上的皮肤泡得发白,一只眼睛掉了出来,挂在脸颊上,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她的手里拿着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魂”字,与我手里的“渡”字正好能拼在一起。
“你来了。”她的声音像水泡过的棉絮,湿哒哒的,“他……他终于肯送你来陪我了。”她的另一只手从水里伸出来,手里攥着根船桨,桨上沾着些暗红的东西,像干涸的血,“当年的船,就是用这桨撞沉的,他以为我忘了,可我记得,记得每一根木头,每一滴血……”
引魂佩烫得越来越厉害,我知道,半炷香的时间快到了。红草已经长到了我的膝盖,草叶上的液珠滴在我的手背上,灼得生疼,留下一个个细小的红点,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我。雾气里的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那些红衣女人的脸在雾中若隐若现,一只掉出来的眼睛,挂在草叶上,正对着我“看”。
我握紧引魂佩,往泽深处跑。红草在身后疯狂生长,像无数只手在拉扯我的脚踝。女人的哭声里,夹杂着船桨划水的声音,夹杂着骨头在水里摩擦的声音,还夹杂着一句句重复的话,像咒语,像诅咒:
“留下来陪我……我们都在这里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