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秤魂(2/2)
“是梅子。”阿棠捡起一颗,“老王头的孙子小名就叫梅子,我奶奶说他总爱往嘴里塞青梅,酸得直咧嘴。”
秤砣又坠了寸许,这次秤杆微微倾斜,指向后屋的麻袋。我们把所有麻袋都扯开,里面的碎布片拼出七八件小孩的衣裳,有带兜的褂子,有开裆的棉裤,每件上都绣着梅花,只是针脚越来越乱,最后那件的梅花只绣了半朵,线还缠在上面。
“李老板当年说梅子偷了粮行的钱,把孩子捆在粮行后院的柱子上,”老周的烟袋锅掉在地上,“老王头拿着这杆秤去理论,说‘称称我孙子的良心,看他是不是偷钱的人’。那天夜里,粮行起了场大火,李老板被烧死在里面,梅子也不见了,有人说跟着老王头回了秤铺,有人说……烧在火里了。”
秤砣突然急速下坠,秤杆“啪”地撞在柜台上,震得账簿散落一地。其中一本翻开在眼前,上面记着“李老板,欠人命一条,折秤十六两”,日期正是七月十四。阿棠突然指着秤钩,钩上不知何时挂了块烧焦的布片,闻着有股煤油味,和粮行火灾现场找到的残留物一个味道。
“是老王头在‘称债’。”我看着秤杆上的星点,最末端的那颗星红得要滴下来,“他当年没称出梅子的清白,就用这秤记着李老板的债,记了三十年。”
后屋突然传来“呜呜”的哭声,像个小孩在哭。我们跑过去,只见天窗下飘着个小小的影子,穿着那件没绣完梅花的棉袄,手里攥着颗青梅,正对着麻袋里的碎布片哭。阿棠把拼好的棉袄递过去,影子突然钻进棉袄里,棉袄竟自己鼓了起来,袖口的梅花慢慢显出红色,像是有人在里面补绣。
秤铺前屋的大秤突然发出“叮”的一声,秤砣稳稳落在“十六两”的星点上,再也不动了。阿棠翻开那本民国三十一年的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行字:“债清,魂归。”字迹和老王头的一模一样,只是笔画轻得像烟。
天亮时,我们把所有小孩衣裳埋在了秤铺后院,阿棠在坟头种了棵青梅树。老周说,昨夜看见秤铺的灯亮到寅时,马灯的光里飘着个高大的影子,举着秤杆往天上送,像是在给什么人称重,秤砣坠到最底端时,有个小孩的笑声飘了出来,甜得像刚摘的青梅。
后来,镇上的人路过秤铺,总看见门虚掩着,里面的大秤摆在原来的位置,秤杆上的星点红得正好,不多一两,不少一钱。有丢了东西的去问,站在石灰圈里等上片刻,秤砣就会指向东西藏的方向,只是再也没人听见“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唯有风穿过窗棂,带着点青梅的酸香,像是有人在说“都称准了,不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