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纸人巷(2/2)
话音刚落,那些破纸人突然加快速度,朝我们涌过来。赵五举着剪子就迎上去,牛角剪划过纸人,发出“嗤啦”的脆响,被剪断的纸人瞬间散成纸灰,却又在落地前重新拼起来,反而更狰狞了。张婆婆在一旁冷笑,手里的剪刀不停,新剪的纸人源源不断地站起来,加入围攻的队伍,它们的眼睛不再是黑豆,变成了空洞的窟窿,往里渗着黑水。
“别剪了!”我突然想起赵五说过,扎纸人最怕“认亲”,当年他爷爷总在纸人胸口剪个小小的“赵”字,说是“自家的”,邪祟不敢沾。我拽过一张没被附身的黄裱纸,抢过赵五的剪子,哆嗦着在纸上剪了个歪歪扭扭的“赵”字,往最近的纸人胸口一贴——那纸人果然顿住了,黑水慢慢退去,眼睛变回黑豆,规规矩矩地站到了一边。
赵五眼睛一亮,也跟着剪起“赵”字,张婆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里的剪刀“咔嚓”得更急,剪出来的纸人竟长出了尖牙,指甲缝里渗着红水。“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镇住?”她猛地把剪刀往桌上一砸,桌上的碎纸突然腾空而起,在雨里拼成个巨大的纸人,足有两人高,穿着烧焦的红嫁衣,领口绣着个模糊的“张”字,“当年我女儿就是穿这件嫁衣被烧死的!你爷爷不肯给她剪个纸身子,说她怨气太重,结果她就附在这些纸人身上,天天找我要身子!”
巨大的纸人朝我们扑过来,赵五急中生智,把剪子插进它的关节处,牛角剪“咔”地卡住了竹条骨架。我趁机往它胸口塞了张剪着“张”字的黄纸,那纸人动作猛地一顿,红嫁衣上的焦痕慢慢褪去,露出底下绣着的并蒂莲——原来不是红嫁衣,是件喜服。
“是……是阿莲的喜服……”张婆婆突然哭了,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她要嫁的那天,巷子里起了火,喜服烧了一半,人也没了……我总觉得她还在等,就天天给她剪纸身子,盼着她能穿件完整的喜服走……”
巨大的纸人胸口的“张”字渐渐显出来,和喜服上的并蒂莲融在一起,它慢慢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张婆婆的头,像在安慰。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巷子里亮堂堂的,那些破纸人在月光下渐渐透明,最后化成漫天纸蝶,绕着张婆婆飞了两圈,才慢慢消散。
张婆婆抱着那个巨大的纸人,像抱着自己的女儿,嘴里念叨着:“娘给你剪了新嫁衣,红绸子的,比那件还好看……”赵五把牛角剪递给她:“张婆婆,我爷爷当年不是不肯帮,是他的剪子镇不住那么重的怨气,他让我把这个给您,说用它剪的纸人,能安安稳稳走黄泉路。”
张婆婆接过剪子,指尖划过包着红胶的柄,突然笑了:“这剪子柄上的胶,还是我当年给他上的呢……他总说剪子太滑,要沾点‘人气’才顺手。”
后来,纸人巷的“咔嚓”声变成了温柔的剪纸声。张婆婆每天坐在巷口剪纸,剪各种各样的衣裳,剪好的纸人不再往巷尾走,而是整整齐齐摆在巷口的石台上,风一吹,纸衣飘飘,像一群在晒太阳的小娃娃。赵五偶尔会去帮忙,他剪的“赵”字越来越周正,张婆婆说,这叫“两家的剪子,一起送魂灵回家”。
我再去时,看见巷口的歪脖子碑被扶正了,有人在旁边种了丛凤仙花,花瓣红得像剪纸染的色。风穿过巷子,带着淡淡的纸香,那些被烧过的墙根处,竟冒出了新的绿芽,缠缠绕绕地爬上墙,像给旧时光,系了条鲜活的绿丝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