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犁铧泣(1/2)
镇子东头的老犁坊,近来总在夜半传出铁器摩擦的“咯吱”声。那声音不是铁匠打铁的脆响,是钝犁铧拖过冻土的闷响,混着泥土翻涌的腥气,听得人后颈发僵。看坊的老顾头说,前几日他起夜时,看见坊外的空地上立着具生锈的犁铧,犁尖插在土里,犁杆上缠着圈枯草,像有人刚用它耕过地,可天亮再看,那片土竟比别处高出半尺,翻开一看,土里混着些暗红的碎渣,像没烧透的血痂。
我扛着镢头过去时,晨雾正浓,把犁坊的木楼罩得像幅褪色的水墨画。坊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铜环锈得发黑,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铁腥与霉味的气息涌出来,墙角的蛛网沾着些铁屑,摸上去扎手,细看竟带着暗红的锈迹,像凝固的血。
“这犁铧是民国时的物件,”老顾头蹲在坊角,手里捏着块犁片残角,“当年村里的李老栓就用它耕地,他是个犟脾气,总说‘地是活的,你对它实诚,它就给你长粮食’。可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他不甘心,带着这犁铧在地里耕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头栽在犁沟里,再也没起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犁杆。”
他往坊后的空地指了指:“就那边,他倒下的地方,年年春天都比别处先发芽,长出的麦子穗子沉甸甸的,可麦秆总带着股铁腥味,嚼着发涩。”
我走到空地边,果然看见片新翻的土,土垄整整齐齐,像刚被犁过。镢头插进土里,碰到个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具锈得不成样子的犁铧,犁尖卷着,犁身刻着个“李”字,笔画被磨得发亮,显然常被人摩挲。犁铧底下压着块粗布,布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丰”字,针脚松垮,像是急着绣完,布角沾着些干枯的麦芒,还带着当年的麦香。
“这是李老栓婆娘绣的。”老顾头的声音发颤,“她总说,等秋收了,就用新麦子做馍,让老栓揣在怀里耕地。可那年旱得太狠,她把最后半袋麦种埋进地里,说‘先喂饱地,它才肯疼人’,自己却饿倒了,临死前还攥着这布,说‘等老栓耕出墒,就把我埋在犁沟里,陪着他’。”
正说着,犁铧突然“哐当”一声翻倒,犁尖在地上划出道深沟,沟里渗出些黑褐色的水,闻着有股陈酒的味——是当年李老栓耕地时总带的米酒,他说喝两口能扛饿。沟底沉着个陶碗,碗沿缺了口,里面还剩些酒渍,沾着半粒麦种,外壳虽干硬,却没开裂,像是被人特意保存过。
“昨儿夜里我听见动静了。”住在犁坊隔壁的王婶端着簸箕过来,簸箕里盛着些新收的麦种,“就听见‘咯吱、咯吱’的,像有人在耕地,趴窗一看,月光里有个黑影牵着牛,正用这犁铧翻地,牛鼻子里喷着白气,黑影的脊梁骨弯得像张弓,看着就像李老栓……可我喊了声,黑影和牛就没了,地里只剩这犁铧,犁尖还在冒白汽呢。”
日头爬到头顶时,空地上的土突然自己动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我往土里撒了把麦种,麦粒刚落地,就被土吞没了,紧接着,那具犁铧竟自己立了起来,犁杆上的枯草“唰”地展开,像条鞭子,猛地抽向地面,土垄瞬间长高半尺,露出里面埋着的东西——是副骸骨,蜷曲着,指骨紧紧攥着,掌心里嵌着块犁片残角,正是老顾头手里那块。
“他是跪着死的。”我盯着骸骨的姿势,“膝盖骨陷在土里,像是耕到最后没劲了,跪着往前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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