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擅闯(2/2)
子时末,栖梧苑。
顾瑾早已歇下。屋内只留了一盏墙角的长信宫灯,灯焰如豆,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照亮拔步床前一片方寸之地。秋葵在外间榻上守夜,呼吸均匀。
忽然,外间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随即是衣袂带风的细微声响和短促的、被强行压制的金铁交鸣之声!
顾瑾瞬间惊醒,霍然坐起,心脏因突如其来的危机感而剧烈跳动。
“秋葵!”她压低声音喝道,迅速扯过床边的外衫披上。
外间传来秋葵有些慌乱急促的回应:“小姐!有……有人闯进来了!影九姐姐正在外面拦住他!”
顾瑾心中一沉。影九的身手她是知道的,能让她在外间直接动手,且闹出动静的,绝非寻常毛贼。她快速系好衣带,穿上绣鞋,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通往起居室的房门。
起居室内光线略亮,只见影九一身黑色劲装,手持短刃,正与一道闯入的身影战在一处!那人身形高大,并未蒙面,穿着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锦袍,动作迅捷而凌厉。
尽管背着光,顾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俊美中带着阴柔邪气的脸——靖王,萧墨!
夜半三更,擅闯朝廷命官后宅,再次直入未出阁女子的闺房院落!
顾瑾心头怒火腾地燃起,但越是愤怒,她面上反而越显冰冷沉静。她声音清冷如碎玉,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清晰地响起:“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梁上君子,原来竟是靖王殿下大驾光临。殿下真是好兴致,放着王府正门不走,偏爱翻墙越户,踏月而来。怎么,宫里的嬷嬷没教过殿下,‘非请勿入’乃是做客最基本的礼数?还是说,殿下就喜欢这般……不走寻常路,专行宵小之事,毫无半分天家贵胄应有的风范?”
影九闻声,攻势稍缓,退后半步,依旧挡在顾瑾身前,目光警惕地盯着萧墨。
萧墨也停了手,理了理因打斗而略有些凌乱的衣袖,动作优雅。他抬眼看向顾瑾,桃花眼中笑意盈盈:“沈二小姐好利的嘴。本王不过是想来与故人叙叙旧,奈何贵府的门槛太高,守夜的又太尽职,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沈二小姐不请本王进去坐坐,反而让个丫鬟拦在门外,这……似乎也不是待客之道吧?”
“客?”顾瑾冷笑一声,并未挪步,目光如冰刃般刮过萧墨带笑的脸,“不告而入谓之‘闯’,夜探闺房谓之‘私’。靖王殿下这行径,与贼子何异?也配称‘客’?我沈家虽门第不高,却也知礼义廉耻,断没有将私闯内宅、意图不轨之徒奉为上宾的道理!”
萧墨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僵,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更浓的笑意掩盖。他竟后退半步,对着顾瑾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夸张的歉意:“沈二小姐息怒,是本王唐突了。实在是思念故人心切,又恐白日拜访人多眼杂,扰了小姐清静,这才选了这么个时辰。冒犯之处,还请小姐海涵。”
顾瑾看着他这副虚伪做派,心中厌恶更甚。但她深知,此刻与萧墨彻底撕破脸并无益处,反而可能激化矛盾,带来更多不可测的风险。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和恶心,面色依旧冰冷,却侧身让开了房门,语气硬邦邦地道:“既如此,靖王殿下有何要事,便请前厅叙话吧。只是我这闺房之地,殿下还是莫要再踏足为好,免得污了殿下的尊足,也脏了我的地方。”
萧墨眼中笑意更深,抬步便往屋内走。经过顾瑾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在她因匆忙起身而略显松散的发髻和单薄的外衫上扫过,那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某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顾瑾立刻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同时给了影九一个眼神。影九会意,紧紧跟在萧墨身侧,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他的一举一动。
顾瑾并未让人上茶,开门见山,语气疏离:“靖王殿下夤夜来访,究竟所为何事?”
萧墨慢悠悠地开口:“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近来听闻沈二小姐颇为忙碌,又是经营铺子,又是结交贵女,似乎……还与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物,有所往来?本王心中好奇,特来问问。”
顾瑾心中冷笑,淡淡道:“殿下说笑了。臣女一介内宅女子,所能做的不过是打理些家中庶务,闲暇时与三两闺中好友品茶论画罢了,何来‘忙碌’之说?更遑论与什么‘意想不到的人物’往来了。殿下莫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实的传闻?”
“哦?是吗?”萧墨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托着下巴,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顾瑾,“可本王怎么听说,沈二小姐近日频频前往望海楼?不知是在会哪一位……雅客?”
“望海楼临湖景致甚佳,臣女偶尔去坐坐,赏景散心,有何不可?”顾瑾应对自如,语气平淡无波,“莫非这京城之中,何处能去,何处不能去,还需向靖王殿下报备不成?”
“自然不必。”萧墨笑了笑,话锋却更加刁钻,“只是巧得很,本王似乎听说,太子皇兄……近日也常去望海楼品茶。沈二小姐莫非……是在那里偶遇了太子殿下?若是如此,倒是一段佳话。”
顾瑾抬眸,目光清澈坦荡地迎上萧墨探究的视线,甚至微微蹙起了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悦:“殿下此话何意?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行踪岂是臣女所能知晓、所能妄加议论的?臣女去望海楼,只为消闲,从未‘偶遇’过任何不该遇之人。殿下此言,若是传扬出去,恐于太子殿下清誉有损,于臣女名节更是无端玷污。还请殿下慎言!”
萧墨看着顾瑾那双冷静澄澈、不见丝毫慌乱心虚的眼眸,心中的怀疑非但没有打消,她越是表现得无懈可击,越是避而不谈,他就越觉得她和太子之间必定有什么!这种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重山的感觉,简直让他心痒难耐。
“是本王失言了,沈二小姐勿怪。”萧墨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容艳丽夺目,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说起来,上次本王提及之事,沈二小姐考虑得如何了?”萧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本王觉得,你我甚是相配。你若入我靖王府,必不会如在这沈府一般,诸多束缚。你想要查的,想要的,本王都可以给你。如何?”
又是这个!顾瑾胃里一阵翻腾,强烈的厌恶感几乎要冲破喉咙。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声音冰冷如铁,斩钉截铁:“靖王殿下厚爱,臣女惶恐,实不敢当。臣女福薄命浅,无心高攀。此事,绝无可能,还请殿下莫要再提。夜深了,殿下请回吧。”
萧墨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淡去。他盯着顾瑾看了许久,最终,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带笑的模样,只是那笑意,冷得瘆人。
“既然沈二小姐心意已决,本王……也不强求。”他语气轻飘飘的,目光却如同毒蛇的信子,“来日方长,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往外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厅内,只剩下顾瑾和脸色发白的秋葵。
“小姐……”秋葵担忧地上前。
“我没事。”顾瑾声音有些沙哑,她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的余悸和恶心。萧墨今夜前来,是为了试探她与太子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他透露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他在监视她!
绝不能留这些眼睛在身边!
“影九。”顾瑾目光冰冷,“靖王的人,在盯着我,盯着栖梧苑。给我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一只一只,全部揪出来,处理干净。要快,要干净利落,不要留下任何把柄。”
“是!”影九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领命。
顾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萧墨的偏执与占有欲,比她预想的还要强烈和危险。与太子的秘密接触,恐怕已经引起了他极大的警觉和敌意。
今后的路,恐怕更要步步惊心了。但,她别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