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六小时与一幅画(2/2)
江川就坐在那盏灯下,低着头修自行车。
扳手和螺丝刀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有时候他会抬起头,朝林暮的方向看一眼,眉头皱着,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担心。
林暮的笔尖蘸了点钛白,又加了点赭石,调出一种冷冷的灰。
那是铁北冬天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用大刷子在画纸上铺开,从左到右,越来越深,像是傍晚的天色在慢慢暗下来。
然后是路面。
用煤黑和群青调出来的冰面,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路边堆着脏兮兮的雪,被车轮碾过,变成黑乎乎的泥。
画到修车铺时,林暮的手抖了一下。
他用赭石和熟褐调出木板的颜色,歪歪扭扭的棚子,蓝色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卷起来一角。
然后是那盏灯。
他挤了点柠檬黄,又加了点中黄,小心翼翼地涂在画纸的右上角。
很小的一块,却像在灰蒙蒙的街道上凿开了一个洞,暖黄色的光流淌出来,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地方。
灯下有个模糊的人影,背对着街道,坐在小马扎上。
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宽宽的肩膀,和手里拿着的扳手。
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车轮歪歪扭扭的,还没修好。
街道上没有人,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响声。
但林暮觉得,那个修车铺的灯一直亮着,就像有人在等他。
不管多晚,不管多冷,只要朝着那片光走过去,就能吃到热乎的茶叶蛋,听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还有那句硬邦邦的。
色彩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暮的调色盘已经空了。
画纸上是铁北的冬天,灰的,冷的,却在角落里亮着一盏灯。
像他和江川的生活,艰难,粗糙,却总有那么一点光,撑着他们往前走。
他收拾好画具,把画夹抱在怀里。
走出教室时,走廊里的考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他走到墙角,拿起那件厚棉袄,套在身上。
棉袄沉甸甸的,带着江川的味道,把外面的寒气都挡在了外面。
林暮走到窗边,往下看。
考点门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川靠在老槐树上,已经站了三个小时。
零下三度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他把围巾拉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比早上更红了。
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椎往下钻,后腰的旧伤像是被冰锥扎着,一阵一阵地抽疼。
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上午十点半。
林暮进去三个小时了,应该在考色彩了吧?
林暮画画总是低着头,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遮住眼睛。
握着画笔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却很稳。
画纸上的铁北总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画废弃工厂,画的是破败和荒凉,林暮却能画出工厂管道上的锈迹,像某种奇异的花纹;画筒子楼的墙皮剥落,却能在角落里画一朵小野花,黄的,怯生生的,却开得很精神。
江川不懂画,却喜欢看林暮画画。
看他对着一张白纸发呆,然后突然眼睛一亮,笔尖飞快地动起来。
那时候的林暮,不像平时那么怯生生的,眼神里有光。
就像现在,他肯定也在考场上,眼睛亮亮的,一笔一笔地画着。
江川靠在树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结果扯到了咳嗽扯痛的肌肉,疼得他皱了皱眉。
咳嗽又上来了。他赶紧用围巾捂住嘴,咳得浑身发抖。
后腰的疼更厉害了。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嗓子里火烧火燎的,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保温桶,拧开盖子。
小米粥已经凉透了,焦糊味更重了。
他喝了一口,凉粥滑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稍微压下去了点咳嗽的冲动。
风更大了。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来晃去。
江川裹紧了棉袄,往树后挪了挪,想找个避风的地方。
树后面的风小了点,却更冷,墙根下结着一层薄薄的冰。
他跺了跺脚,鞋底的旧运动鞋早就不保暖了,脚趾冻得发麻。
他想起林暮的脚,总是穿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冬天也不换。
有次林暮在修车铺等他,脚冻得通红,不停地搓着。江川骂了句傻不傻,却把自己的棉拖鞋扔给了他。
那双拖鞋是他爸以前穿的,有点大,林暮穿着,脚后跟都露在外面,却还是暖得一直笑。
江川的嘴角又扯了扯,这次没那么疼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林暮吃完的蛋壳和花生壳,塑料袋被捏得紧紧的。
他把塑料袋展开,看着里面的蛋壳碎片,还有几颗没吃完的花生。
林暮吃东西总是很小心,花生壳剥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碎屑都没有。
像只小仓鼠。江川想。
他把塑料袋重新捏紧,塞回帆布包。
里面还有江川早上买的牛奶,放在怀里焐了一上午了,应该还温乎着。
等林暮出来,给他喝。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提醒下午K561次火车的短信。
下午三点发车,从省城站到铁北,四个小时。
他得在林暮考完后,赶紧带他去吃碗牛肉面,然后送他去火车站。
林暮考完试,肯定饿坏了。
后腰的疼又开始了,这次疼得更厉害。
江川靠在树上,慢慢往下滑,最后蹲在了地上。
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像个暖水袋。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能闻到帆布包上的机油味,还有林暮留下的、淡淡的铅笔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