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硬座票根(2/2)
火车站还是老样子,红砖墙面斑驳,“铁北站”三个字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水泥。
售票窗口前排着不长的队,江川站在队尾,看着前面的人买票。
空气里混着煤烟、汗味和方便面的味道,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冷像两个世界。
“下一个。”窗口里的售票员敲了敲玻璃。
江川往前走了两步,把攥得发热的四十五块钱递过去,声音有点哑:“一张去省城的票。”
“哪天的?”
“24号晚上的。”
售票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机滋滋响着吐出张蓝色的票根。
“硬座,晚上八点发车,明儿早上六点四十到。”
江川接过票根,指尖触到粗糙的纸质,上面印着“K562次 铁北—省城 硬座 ¥45.00”。
他把票根小心翼翼地夹进钱包最里层,和那张汇款单放在一起。
走出火车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
江川沿着铁轨往回走,废弃的火车道旁堆着高高的煤渣山,被雪盖着,像座座小小的雪山。
他想起和林暮在这儿“探险”,林暮吓得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却还要装镇定地说“这里画出来肯定好看”。
那时候林暮的手还没这么瘦,手指上也没这么多茧子。
回到家时,父亲江卫国已经睡下了,床头的速写本还摊开着,上面是林暮画的修车铺。
江川走过去,轻轻合上速写本,放在床头柜上。
父亲的呼吸有点沉,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喘息声。
他伸手摸了摸父亲的额头,不烧,这才松了口气。
厨房的锅里温着早上剩下的玉米粥,江川盛了半碗,就着昨天的咸菜吃了。
粥已经凉透了,剌得嗓子疼,他没在意,几口就扒拉完了。
收拾好碗筷,他把父亲明天要换的衣服放在床边,又检查了一遍煤炉,把通风口调小了些。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桌前,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小铁盒,里面是他攒的零钱。
他数了数,把大部分放回盒里,只留下五十块揣进兜里。
够来回车票和路上买瓶水了。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哭丧。
江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后脑勺还是沉,咳嗽也一阵接一阵,但心里却有种奇怪的平静。
林暮走之前,在废弃工厂里,那小子蹲在地上画生锈的叉车,手指冻得通红,却笑得眼睛发亮:“江川,等我考上大学,带你去看真正的美术馆。”
“不去。”他当时这么说,手里还在拧叉车的螺丝。
林暮拽着他的袖子晃:“去嘛去嘛,里面有好多画,比我画得好看一百倍。”
江川没再说话,只是把拧下来的螺丝放在林暮手心里,让他暖着。
现在想来,那小子的手真小,跟个女孩子似的。
凌晨一点,江川从货运站回来。
又修了辆卡车,赚了八十块。
他把钱塞进铁盒,和其他零钱放在一起。
明天晚上就要走了,得把这些钱藏好,别让父亲发现他偷偷攒了这么多。
他走到父亲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父亲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关节突出,像老树枝。
江川轻轻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小暮……多穿点……”父亲突然嘟囔了句梦话。
江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走开。
12月24日晚上七点半,江川背着个帆布包站在筒子楼楼下。
包里装着件厚棉袄,是他翻箱底找出来的,还有给林暮买的两支铅笔——他不懂画画,在文具店看了半天,挑了最贵的那种,花了十二块。
张大爷站在楼道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桶:“给你爸熬的小米粥了,热乎的,你也带着路上吃。”
江川没接:“不用,我不饿。”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张大爷硬把保温桶塞进他怀里。
“到了省城给我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江川“嗯”了一声,转身往火车站的方向走。
风还是很大,吹得帆布包带子啪啪作响。
他把保温桶揣进怀里,暖乎乎的,一直热到心口。
走到铁轨旁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筒子楼的窗户大多黑着灯,只有他家和张大爷家还亮着。
那两盏昏黄的灯,在铁北沉沉的夜色里,像两颗微弱的星星。
他加快了脚步,虽然身体难受得厉害,但依旧坚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