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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海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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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80年,十月。

望乡岛的秋天来得比大陆上早。海风带着凉意,吹得岛上的树木沙沙作响。学堂门前的几棵构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元在这里已经教了两个月。

十二个孩子,如今都能认上百个字了。匠谷学得最快,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管子》里的《牧民》篇。其他孩子差一些,但也都能写自己的名字,能记账,能写信。

十月十五,元决定让孩子们做一件事。

“写信。”

孩子们面面相觑。匠谷问:“先生,写给谁?”

元说:“写给大陆上的人。写给你们的家人,写给朋友,写给任何一个你们想告诉的人。告诉他们,你们在岛上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写字。告诉他们,你们在岛上过得怎么样。”

匠谷问:“先生,你写不写?”

元笑了:“我写。我写给邯郸的先生,写给你们看。”

孩子们趴在案上,一笔一画地写。

元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下。

一个叫海丫头的女孩,九岁,是渔民家的孩子。她写了很久,才写出一行字:

“爹,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海丫头。”

她把竹简递给元看。

元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笑了:“写得好。你爹看了,一定高兴。”

海丫头问:“先生,我爹不认字,他能看懂吗?”

元说:“看不懂不要紧。你写给他,他知道你学会了,就高兴了。”

海丫头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写。

匠谷写了很长。他把这两个月学到的字,几乎都用上了。

“娘,我在学堂学会了认字。先生教了很多人字、大字、天字、田字、水字、火字、木字、林字、山字、石字。我还会写海字。海是水的母亲。先生说,所有的水最后都流到海里。娘,我想爹了。他去了大陆上,什么时候回来?匠谷。”

元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匠谷的爹匠石,上个月去了舟城送盐,还没回来。匠谷从小跟着爷爷匠乙长大,爹一年到头在外面跑船,见不了几面。

她把竹简递还给匠谷:“写得好。等你爹回来,给他看。”

匠谷点点头,把竹简小心翼翼地卷好。

晚上,孩子们都走了。

元一个人坐在学堂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简。

她提起笔,开始写信。

“先生,我在望乡岛办学堂,教了十二个孩子。他们很聪明,学得很快。匠谷已经能读《管子》了。海丫头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有一个孩子叫岛生,他学了‘海’字,问我海的另一边是什么。我说是大陆,是舟城,是齐国,是楚国,是赵国。他说他长大了也要去看看。”

她写到这儿,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先生,岛上没有书。我把自己带的《管子》和《春秋》抄了几篇给他们学。可不够。孩子们学得快,书太少了。我想让匠石下次去舟城的时候,多带一些书回来。可舟城也没有多少书。先生,您能不能帮我找一些书?什么书都行。齐国的、鲁国的、魏国的、楚国的。孩子们什么都想看。”

她写完,把竹简卷好,放在案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银光闪闪。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远处的大海。

海的那边,是大陆。是邯郸,是薪火堂,是郅同先生。

先生老了,走不动了。可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

她不知道先生还能记多久。

可她相信,只要还有人记,火就不会灭。

十月底,匠石从舟城回来了。

他带回了几捆竹简,还有一封信。

信是从邯郸寄来的。公孙尼写的。

元展开信,一字一字地看。

“元,你上次的信,先生看了,很高兴。他说,火传到海上了。好。好。”

“先生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腿走不动了,整天坐在院子里。可他还在记账。每天都要写几行。上个月,他写了一行字:‘九月癸巳,晴。匠乙从望乡岛来信,说元在岛上办学堂,教了十二个孩子。好。好。’”

“我问他,先生,你记这些做什么?他说,记下来,就不会忘。记下来,以后的人就能看见。”

“元,书的事,我帮你找了。魏国的《法经》,齐国的《管子》,鲁国的《春秋》,楚国的《老子》,燕国的《医经》,还有子夏先生从西河送来的《诗》《书》《礼》《乐》《易》。我都抄了一份,让匠石带给你。”

“元,你什么时候回来?先生想你了。他虽然没有说,可我知道。他每天下午都坐在院子里,看着巷子口,等你回来。”

元看完信,眼眶热了。

她把信折好,揣进怀里。

匠石站在旁边,看着她:“你哭什么?”

元擦了擦眼睛:“没哭。风大。”

匠石笑了:“十月里的风,是挺大。”

匠石带回来的书,有好几捆。

元把它们搬到学堂里,一捆一捆地打开。

《法经》、《管子》、《春秋》、《老子》、《医经》、《诗》、《书》、《礼》、《乐》、《易》。

孩子们围过来,看着那些竹简,眼睛都亮了。

匠谷问:“先生,这些都是什么?”

元说:“都是书。从大陆上带来的。有讲法律的,有讲治国的,有讲历史的,有讲道理的,有讲治病的,有讲诗的。什么都有。”

匠谷问:“先生,我能看吗?”

元笑了:“能。你们都能看。想看哪本就拿哪本。认不得的字,问我。”

孩子们一拥而上,各自拿了一卷,趴在地上翻看。

匠谷拿了《老子》。他翻开第一页,一字一字地念: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念完,他抬起头:“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元想了想:“意思是,能说出来的道,不是永恒的道;能叫出来的名,不是永恒的名。”

匠谷皱着眉头:“那什么是永恒的道?”

元说:“我也不知道。老子写了五千言,就是为了说这个。你看完了,也许就知道了。”

匠谷低下头,继续看。

十一月,望乡岛的冬天来了。

岛上不冷,但风很大。学堂的门窗被风吹得嘎嘎响。元让人在门口挂了一面草帘子,挡风。

孩子们每天还是来。没有一天缺席。

匠谷已经把《老子》看完了。他问元:“先生,‘上善若水’是什么意思?”

元说:“最高的善,像水一样。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匠谷问:“水不争?可海争不争?海把陆地都吞了。”

元愣住了。

她想了想,说:“海不争。海在那里,不动。是陆地自己陷下去的。水只是往低处流。”

匠谷又问:“那楚国争不争?晋国争不争?他们打来打去,是为了什么?”

元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个九岁的孩子,问了一个连大人都回答不了的问题。

她想了想,说:“他们争,是因为他们不懂水。”

匠谷问:“那先生,你懂水吗?”

元摇摇头:“我也不懂。可我在学。”

匠谷点点头:“先生,我也在学。”

十一月下旬,匠石又去了一趟舟城。

这次不是送盐,是送信。元写了一封信,让匠石带到舟城,再从舟城转送到邯郸。

信上写着:

“先生,孩子们学了《老子》,学了《管子》,学了《春秋》。匠谷问我,楚国争不争,晋国争不争,他们打来打去,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先生,我想起你以前说过的话。你说,管仲死了,齐桓公死了,晋文公死了,楚庄王死了,那些称霸的人都死了。可老百姓还活着。那些字还活着。”

“先生,我在岛上教孩子们认字。他们学会了,就能教别人。别人学会了,又能教别人。这样,字就一直活着。火就一直烧着。”

“先生,我想你了。等我教完了这些孩子,我就回来看你。”

她写完,把竹简卷好,交给匠石。

匠石接过竹简,看了看:“就这些?”

元点点头:“就这些。”

匠石把竹简塞进包袱里,跳上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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