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两个人的年夜饭(1/2)
暮色如墨,缓缓浸染天际。远山最后的轮廓终于与夜色融为一体,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抹去。村子里,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开始此起彼伏,先是试探性的、孤零零的一两声,像是守夜人惺忪的哈欠,随即渐渐连缀起来,变得密集而响亮,急切地催促着旧岁最后几个时辰的脚步,仿佛在说:“快些,再快些!” 家家户户的窗子,早已亮起了温暖的灯火。那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映照着窗棂上精心贴好的、寓意吉祥的红色剪纸窗花——有寓意“连年有余”的莲花鲤鱼,有象征“喜上眉梢”的喜鹊登梅,还有最简单的“福”字倒影。空气中,飘散着一种复杂而独特的年节气息——那是鞭炮燃放后残留的、略带刺鼻却让人莫名兴奋的硝烟味,混合着从各家厨房烟囱里飘出的、五花八门的年夜饭香气,还有冬日夜晚清冷的空气本身,共同构成了除夕夜独有的、令人心安的背景。
周振华家那方小小的院落,此刻却仿佛置身于这片渐起的喧嚣之外,显得格外静谧。没有孩童追逐打闹的欢笑声,没有众多亲戚往来拜年的寒暄热闹,只有他们夫妻二人,以及这满院的夜色。然而,这份安静绝非冷清,而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过滤掉所有浮华之后,独属于他们二人世界的、内敛而深沉的安宁。院门紧闭,将那越来越响的鞭炮声稍稍隔绝,只留下模糊而遥远的背景音,更衬得院内一方天地,如同风暴眼中那片奇异的平静。
屋内,一盏功率不大、带着些许年代感的昏黄电灯,从房梁上垂落下来,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芒,如同一个温暖的光罩,将整个堂屋都笼罩在其中。光线不算明亮,却足以照亮每一寸角落,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静谧。屋子中央,那个青砖垒砌的火塘里,炭火烧得比平日里要旺盛许多,暗红色的炭块堆积着,持续不断地释放出令人熨帖的热量,将冬夜的寒意彻底阻隔在门外。红泥小炉依旧坐在火塘边沿,炉火保持着微温,上面那把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的铁壶,壶嘴不停地向外吐着白色的水蒸气,发出轻柔的“嘶嘶”声,为这安静的夜晚增添了一抹生动的注脚。
那张用了多年的旧方桌,被高红梅用热水和碱面擦洗得干干净净,木质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此刻,它被挪到了温暖的炕沿边。桌上,已经井然有序地摆好了几样菜肴。这些菜式,若论珍稀贵重,自然无法与那些大户人家相比,但每一道都看得出是花了十足的心思,是寻常百姓家过年时最朴实、却也最见真情的味道。
桌子正中央,是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保平安汤”。汤色呈现温润的奶白色,那是用猪骨和老母鸡事先熬了好几个时辰才得到的高汤底。几片嫩黄的白菜心和大块雪白的豆腐沉浮其间,最上面还漂着几叶翠绿的香菜末,不仅增添了色彩,更带来一丝清新的香气。这汤寓意朴素而美好——祈求新的一年里家人平安顺遂。
紧挨着汤盆的,是一盘色泽红亮、油光润泽的红烧肉。这是周振华今天清早天还没亮时就起来准备的。他选了上好的五花三层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先用冰糖在小锅里慢慢炒出漂亮的枣红色糖色,然后下肉块翻炒至上色,再加入酱油、黄酒、葱姜和少许香料,注入足量的开水,转为小小的文火,盖上锅盖,耐心地炖煮了将近两个时辰。此刻,那肉块已然酥烂到了极致,肥肉部分晶莹剔透,仿佛下一刻就要融化,瘦肉则吸饱了汤汁,软糯入味。用筷子轻轻一夹,便能毫不费力地分开,送入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浓郁的肉香和甘醇的酱香在口中久久不散。
旁边是一盘金黄油亮的炒鸡蛋。鸡蛋是自家养的土鸡下的,颜色格外鲜艳。打散后,用猪油在热锅里快速滑炒,瞬间蓬松起来,像一朵朵金色的云朵。这道菜简单,却象征着团团圆圆,是年夜饭桌上不可或缺的。还有一碟自家腌制的萝卜干咸菜,被高红梅切得细细的,淋上几滴香油,色泽黄亮,口感脆爽咸香,正好可以用来解腻。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炕头那边,盖帘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一般的白白胖胖的饺子。那是高红梅下午花了整整两个时辰包出来的,每一个都大小均匀,边缘捏着细密匀称的花褶,像一个个精致的小元宝,静静地等待着在旧年最后的时刻,跃入翻滚的沸水中,完成它们象征“更岁交子”、招财进宝的使命。
高红梅还在灶间进行着最后的忙碌。锅里传来“滋啦”一声悦耳的爆响,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蔬菜清香。那是最后一道菜——清炒野蔬。用的是秋天时从山边采回、晒干储存起来的蕨菜干,用水泡发后,依然保持着山野的独特风味,配上几片蒜瓣和干辣椒急火快炒,香气扑鼻。
周振华也没有闲着。他正小心地将温在热水里的那个小锡酒壶提起来,将里面滚烫的、自家用新米酿造的米酒,缓缓倒入两个小巧玲珑、胎质细腻的白瓷酒盅里。那米酒色泽微黄,度数不高,温过之后,散发出一种醇厚而温和的、带着丝丝甜意的暖气,光是闻着,就让人觉得身心舒畅。
“菜齐了!”高红梅端着最后一盘翠色欲滴、热气腾腾的清炒蕨菜走进来,脸上带着长时间忙碌后特有的红晕,额角和鼻尖都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将盘子放在桌上空着的位置,然后利落地解下身上的蓝布围裙,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在周振华对面的炕沿上坐了下来。
小小的方桌,两个人,五六样家常菜肴,却硬是被他们摆出了一种满满的、近乎庄严的仪式感。这里没有鲍参翅肚,没有玉盘珍馐,但每一道菜,从食材的获取(比如山里的蕨菜,自家的鸡蛋猪肉),到用心的烹制(周振华慢炖的红烧肉,高红梅巧手包的饺子),都深深地凝聚着他们过去一年对这个家的辛勤付出,以及在此刻,对坐在对面的那个人的、无声却厚重的心意。
周振华率先端起面前那盅温热的米酒,目光沉静而温和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妻子。他的眼神里,有对过去一年风雨同舟的回望,也有对眼前人最深的感激。“又是一年了。”他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却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感慨。
高红梅也立刻端起了自己的酒盅,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里,映着梁上那盏昏黄却温暖的灯光,更清晰地映照着他沉稳的身影。她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温柔而满足的弧度,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嗯,又是一年。咱们平平安安的,没病没灾,日子也还过得去,这比什么都强,都好。”
两只小巧的白瓷酒盅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微响,如同敲响了辞旧迎新的第一声钟鸣。两人同时微微仰头,将盅中那温润甘醇的米酒一饮而尽。一股温热顺滑的暖流立刻顺着喉咙蜿蜒而下,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仿佛一股无形的暖意,将岁末寒冬残留的最后一丝凛冽寒气,彻底从身体里驱散了出去,只留下通体的舒泰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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