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驴蹄刨土(2/2)
俺看着疯爷啃茄子的模样,看着他怀里那本据说夹着无数干枯植物标本的破书,那些标本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颜色和形状,只剩下一些脆弱的、带着神秘意味的褐色痕迹。空气里,各种气味疯狂地交织碰撞:牲口棚固有的腥臊,铡断苜蓿的青涩,疯爷身上的酸腐,生茄子破裂后散发出的那股子带着土腥气的、微甜的怪异味道……它们拧成一股粗壮的绳,勒得人头晕目眩,却又异常真实地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生命最粗粝、最本质的样貌。
疯爷啃完了那半个茄子,连蒂把儿也嚼了嚼咽下去,用脏得油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嘴,结果把那些紫色汁液抹成了更大的一片污迹。他喃喃低语,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本破书的书页,发出窸窣的声响,像老鼠在啃噬东西。“脚指头……脚指头先知道了……心呐……心还在后头撵呢……撵得呼哧带喘……嘿嘿,撵不上,撵不上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呓语。他抱着那本破书,像一只找到了巢穴的老狗,蜷缩到草垛最深的角落里,头一歪,不再动弹,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又沉浸到那个只有他自己能懂的、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去了。
棚屋里霎时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铡刀起落那单调而沉重的“咔嚓”声,驴蹄刨土那执拗的“咚咚”声,以及“黑豹”粗重的、带着欲望气息的响鼻。阳光悄悄地移动着脚步,光柱里的尘埃舞动得愈发癫狂,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祭祀。
俺的心,也跟着那“咚咚”的蹄声,一下,一下,沉重地跳着。眼前晃动着昨天打谷场上那两条纠缠的狗影,空气里那股骚动的腥气似乎又重新包裹过来。还有马寡妇——她有时就那么呆呆地站在自家那扇破旧的院门边,身子倚着门框,像一棵失了水分的草。眼神空荡荡的,望着屯子里鸡飞狗跳,人来人往,却好像什么也没看进眼里。只有……只有当货郎马老六那特有的、带着钩子似的拨浪鼓声,像游丝一样从屯子口飘过来,由远及近,她那张平日里如同凝固了的池塘水面的脸上,才会极其细微地漾起一丝涟漪。她那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会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无意识地捻着褪了色的衣角,或者,死死地绞着那条洗得发白、边缘都起了毛边的蓝手绢。
老耿头那粗鄙的话,此刻像锤子一样砸在俺心上。那指尖的细微动作,那绞着手绢的力度,和眼前这头种驴焦躁刨土、恨不得踏碎大地的蹄子,在某种看不见的深处,难道真的涌动着同一种疯狂而古老的力量?那力量从血脉里生发,从骨髓里叫嚣,像地下奔腾的岩浆,像春天里顶破冻土、哪怕扭曲了身体也要见到阳光的嫩芽,它不管礼数,不顾脸面,只是野蛮而执着地,要求着它的出口。
就在这当口,从屯西的方向,顺着燥热的风,真的隐隐约约传来了那勾魂摄魄的拨浪鼓声——“咚咚……咚咚咚……”
声音很轻,很远,却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破了饲养棚里沉闷的空气。
角落里,蜷缩着的疯爷,那脏污的花白头发下的眼皮,似乎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老耿头握着铡刀柄的手,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而“黑豹”刨土的蹄子,在那鼓声隐约传来的瞬间,猛地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狂暴了。“咚!咚!咚!”一声声,像是愤怒,又像是欢呼,仿佛要将这脚下束缚它的大地,连同这棚屋,这整个闷热黏稠的午后,一起擂穿,彻底砸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