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先结婚后恋爱(2/2)
就算领了那薄薄一张结婚证,没办酒席拜天地之前,也绝不能住一个屋檐下。新婚后回娘家?两口子还得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走,生怕村里那些嚼舌根的婆娘指指点点——“哟,瞧瞧,离那么远,感情不好吧?”
感情?那是婚后才像熬小米粥一样,文火慢炖,一点点熬出来的。这一辈人,骨子里刻着的,就是“先结婚,后恋爱”。有些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是“必须”这样做。年轻人要是脑子一热干了点啥出格事,爹娘脊梁骨都能被村里的唾沫星子戳断!这种靠着宗族血脉维系、靠着村落舆论监督、靠着古老礼法约束的朴素治理,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维持着乡土社会脆弱的体面与稳定。人们在这张网里,活得小心翼翼,活得心照不宣。
胡强脑子里嗡嗡响,那些他帮忙操办过的二十几场婚宴场景碎片似的涌出来:
新郎官提前几天就在村里吆喝,拉上一帮平时玩得好的后生,一人一辆擦得锃亮的自行车——甭管是不是借的或是几家凑票买的,浩浩荡荡去新娘家接亲。新郎官自己不能骑车带新娘——那是司仪——多半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支委的特权。这算是有排场的!
寒酸点的呢?套上家里拉粪的老牛车,或者借辆吱呀作响的驴地排子车。老牛“哞——”,慢悠悠;毛驴“嗯啊嗯啊”,节奏分明。这两种牲口的二重奏,就是婚宴现场最精彩、最接地气的背景音。
席面上,乡亲们送的贺礼也实在。送张喜庆的年画,贴墙上能看一年。关系近些的亲戚,送几尺花布或者蓝布。新郎的铁哥们儿,那得拿出真本事——千方百计搞来老白干!瓶子五花八门,白玻璃瓶,带点浅绿的汽水瓶,外面煞有介事地糊上手写的红纸标签:“女儿红”、“三碗不过岗”、“打虎英雄”——反正怎么热闹怎么来,带着点洞房花烛夜的隐秘调侃。
可这酒……胡强盯着刘队长手里那瓶琥珀色的液体,心里透亮。婚宴上那点供销社凭票供应的酒哪够?尤其席散了,那些没过足瘾的老少爷们还要凑一起“第二场”。这额外的酒水怎么来?多半靠那些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能人”。也许是半夜里敲开走村串巷的酒贩子那扇隐秘的门,也许是哪个在县里酒厂有点门路的远房亲戚悄悄塞过来。
在一切都靠国家统筹的年月里,这些暗地里流动的物资,就是悬在刀尖上的营生。那些酒贩子,走在路上都得竖着耳朵听动静,说是“走资派”的尾巴,一点不为过。可他们的存在,偏偏又戳中了某些无法言说的饥渴,填补着计划铁幕之下那些细小的缝隙。
就像眼前这位刘队长——胡强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油灯映得忽明忽暗的沟壑纵横的脸上。老汉平时爱抿两口,可名声清正得像村头那口老井的水,连公社主任都挑不出毛病……
“这酒,再精贵……”刘队长粗粝的声音打断了胡强的思绪,他端起自己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酒液晃荡,“可也比不上俺闺女……”
“咣当!”门外突然一声脆响,像是什么搪瓷盆砸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串慌慌张张、由近及远的脚步声,踩碎了屋檐下将化未化的冰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