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终焉(2/2)
“绕不过去,”老疤似乎知道李敢在想什么,低声道,“我问了,两边都是深不见底的泥潭和暗流,冰层极薄,只有他们营地前面这一条被他们经常踩踏、比较结实的路,是唯一安全的通道。而且,那家伙说,这个部落的头人很警惕,晚上会加派哨兵,还放狗。咱们想悄无声息地摸过去,很难。”
李敢眉头紧锁。硬闯是找死,绕路是绝路,等下去更不行——猴子的情况越来越糟,再拖下去,恐怕熬不过今晚。而且,他们携带的那点硬粮,也支撑不了多久了。
“校尉,怎么办?”另一名士卒低声问,声音带着焦虑。
李敢盯着营地中跳跃的篝火,看着那些胡人围着火堆喝酒吃肉,喧哗笑闹。他们的物资似乎并不充裕,但比起自己这群快要饿死冻死的残兵,已经是天堂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乌氏给我们的硬粮,还有多少?”李敢问。
“还有五六块。”老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硬得像石头的奶疙瘩和肉干。这是乌氏给他们最后的干粮,一直舍不得吃。
“够了。”李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老疤,你带两个人,留在这里照顾猴子,隐蔽好。其他人,跟我来。咱们……扮一回商贩。”
“商贩?”众人一愣。
“对,迷路的、倒霉的、用最后一点货物换条活路的小商贩。”李敢低声道,开始解下身上最显眼的汉军服饰和破损的皮甲,只留最里面的破旧葛衣,“把脸弄脏,头发弄乱。武器藏好,只留一两把短刃防身。把硬粮拿出来,当做货物。”
众人虽然疑惑,但出于对李敢的信任,还是依言行动起来。很快,七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起来比乞丐强不了多少的“难民”出现了。李敢将最后一点灰土抹在脸上,遮住过于锐利的眼神,又将木棍当做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记住,别抬头,别乱看,装得像一点。一切看我眼色行事。万一……万一情况不对,老疤,你们立刻带着猴子往东边撤,别管我们。”李敢最后叮嘱道。
“校尉!”老疤急了。
“这是命令!”李敢低喝,目光扫过众人,“咱们九个人,能活一个是一个。走!”
他不再多说,拄着木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腰背(尽管左腿疼得钻心),一瘸一拐,却又尽量自然地,向着胡人营地走去。其他六人,低着头,畏畏缩缩地跟在后面,手里捧着那几块可怜的“货物”。
暮色渐浓,寒风又起。当李敢这伙不速之客出现在营地边缘时,立刻引起了骚动。牧羊犬狂吠起来,几个喝得半醉的胡人武士拎着刀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嘴里嚷嚷着听不懂的胡语,眼神警惕而不善。
营地中央最大毡帐的帘子被掀开,一个裹着厚厚羊皮袄、头戴狐皮帽、脸上有一道疤的壮硕中年人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敢等人。他应该就是这个部落的头人。
李敢停下脚步,将木棍换到左手,右手抚胸,按照记忆中商队伙计对待草原部落头人的礼节,微微躬身,用生硬的、夹杂着边郡口音的匈奴语说道:“尊贵的头人,愿长生天赐福于您和您的部族。我们是……来自西边,迷路的商人。我们的货物和驼队,在暴风雪中失散了,只剩我们几个,和……和这一点点用来换取食物和温暖的微薄之物。”他示意身后的人展示那几块硬邦邦的奶疙瘩和肉干。
那头人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李敢一行人。他们的样子确实狼狈不堪,面有菜色,衣衫破烂,还有伤员(李敢的腿伤很明显),看起来和那些在风雪中倒霉的商队没什么两样。但那几块硬粮,在草原冬天也是不错的食物,尤其是对这个小部落而言。
头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匈奴语快速对旁边一个武士说了几句。那武士点点头,走到李敢等人面前,毫不客气地伸手抓起一块硬粮,掰开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咀嚼了几下,点点头,回头对头人说了句什么。
头人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但依旧没什么笑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生硬地问道:“你们,汉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回头人,我们……是混血,常年在河西和草原之间跑点小买卖。”李敢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从休屠王的地界过来,想去上郡,换点盐和布匹。没想到在吕梁山里遇到了白毛风,走散了,误打误撞到了这里。”他故意说了一个靠近河西、但离此很远的匈奴小王名号,增加可信度,也避免对方立刻联想到正在打仗的朔方。
“上郡?”头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那里在打仗,汉人的城。你们不知道?”
“知道,知道。”李敢露出惶恐和苦涩的表情,“所以我们才想绕路,没想到……迷路了。头人,我们只想用这点东西,换点吃的,再问问路。绝不敢打扰贵部。”他姿态放得很低。
头人摸着下巴上的胡茬,打量着李敢,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伙计”,沉默了片刻。几个迷路的、看起来没什么油水的商贩,不值得大动干戈。那几块硬粮虽然不多,但也算意外之财。至于问路……他眼珠转了转。
“吃的,可以换。”头人终于开口,指了指那几块硬粮,“这些,换一顿热汤,还有……回答你们的问题。”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不过,今晚,你们不能进营地。在外面,自己找地方待着。明天天亮,告诉我你们想去哪里,我指路给你们。”
不让进营地,这是基本的防备。李敢心中反而松了口气,连忙躬身:“多谢头人!多谢头人!能有一口热汤,已经是长生天的恩赐了。”
很快,一个胡人妇人端来一大陶罐热气腾腾、腥味扑鼻的肉汤,还有几块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饼。李敢等人千恩万谢地接过,退到营地外一处背风的冰丘后,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汤很咸,肉很少,饼硬得硌牙,但对他们这些饥寒交迫的人来说,已经是无上美味。
夜色完全降临。胡人营地里的篝火更加明亮,喧闹声也渐渐平息,只剩下风声和牧羊犬偶尔的吠叫。李敢几人缩在冰丘后,裹紧破烂的衣衫,靠着彼此取暖。老疤他们也悄悄带着昏迷的猴子摸了过来,喂他喝了一点热汤。
“校尉,他们信了?”年轻斥候低声问,嘴里还嚼着硬饼。
“暂时信了。”李敢喝了一口热汤,感觉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点知觉,“但那个头人,不简单。他提到上郡在打仗时,眼神不对。而且,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您是说……”
“今晚警醒点。”李敢看了一眼不远处胡人营地隐约的灯火和巡逻哨兵的身影,低声道,“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吃饱点,抓紧时间休息。后半夜,我们找机会溜。”
众人心中一凛,默默点头。温暖的食物和暂时的安全并未驱散他们心头的阴影。在这胡人的营地边缘,他们依旧是九只待宰的羔羊,只不过披上了一层迷路的商贩外衣。
夜色,愈发深沉。沙陵泽上的寒风,呜咽着掠过冰面,卷起细碎的雪粒。远处,胡人营地的篝火,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像是一只独眼巨兽,闪烁着幽暗而莫测的光芒。
同日,黄昏,长安以北,驰道上。
一骑快马,正顶着凛冽的北风,在覆着薄冰的驰道上疾驰。马上骑士身穿皂衣,外罩斗篷,风尘仆仆,但腰杆挺直,马鞭挥舞得又急又狠,不断抽打着胯下已喷吐白沫的骏马。在他身后,数名同样装束的骑士紧紧跟随,护卫着一辆轻便但坚固的马车。
马车车厢上,插着一面小小的、杏黄色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上无字,但熟悉大汉制度的人都认得,这是天子使节、特使宣诏时才用的“节旄车”标识。
持节者,如朕亲临。
车厢内,端坐着一位面容清癯、神色严肃的中年官员,正是奉梁王刘武之命(实则持天子诏书),前往朔方宣诏的使者,谒者仆射公孙贺。他双手拢在袖中,怀中紧紧抱着一只紫檀木的狭长匣子,匣子用火漆封口,贴着封条。里面,便是那一道决定李玄业命运,甚至可能影响朔方战局的诏书——“夺爵削邑,械送京师听勘”。
马车颠簸得厉害,公孙贺却坐得稳如泰山,只是眉头紧锁,不时掀开车帘,望向北方昏暗的天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阴郁。
他是刘武的人,此行使命,他心知肚明。要在城破之前,最好是在城破之时,将这道诏书送到李玄业手中。要让他以“待罪之身”死,要坐实其罪,绝其后路。
“公孙公,”车外一名骑士靠过来,低声道,“天色已晚,距离朔方还有百余里,是不是找个驿舍歇息,明早再赶路?人马都疲乏了。”
“不行!”公孙贺断然拒绝,声音冷硬,“朔方战事如火,陛下诏书,片刻延误不得!换马不换人,星夜兼程!最迟明日午时,必须抵达朔方!”
“可是公孙公,朔方被围,我们如何进城?”骑士担忧道。
公孙贺放下车帘,靠回车厢,闭上眼睛,缓缓道:“匈奴人,会让我们进去的。”
骑士一愣,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只能应诺一声,继续催马前行。
马车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疾驰,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而急促的声响。公孙贺抱着那冰冷的紫檀木匣,感受着诏书的重量。他知道,自己手中捧着的,不仅仅是一卷帛书,更是一把刀,一把杀人不见血、却能诛灭满门的刀。
朔方城,此刻是否还在?李玄业,是生是死?
他不再去想。他只需要尽快赶到,完成他的使命。至于其他的,不是他一个谒者仆射该操心的。
夜色,吞没了车队的身影,只留下滚滚烟尘,和越来越近的、北方地平线上那抹不祥的暗红——那是朔方城方向,冲天火光映红的夜空。
同日,夜,紫霄神庭。
殿堂内,那点核心星火,猛然剧烈地摇曳、黯淡了一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毁灭与终结意味的寒潮冲击。来自朔方方向的那道最为炽烈、也最为惨痛的信念“涟漪”,在达到某个悲壮的顶峰后,戛然而止,如同燃尽的薪柴,化作一缕青烟,迅速消散在虚无之中。
李玄业,死了。朔方城,破了。
那股与城偕亡、以身殉道的决绝意志,在完成其最后的燃烧后,彻底熄灭。与之相连的、周平等守军残存的抵抗信念,以及朔方城中那数千军民最后的不屈气运,也随之如同风中残烛,齐齐黯灭。
神国星辰,原本依靠这几股强烈信念的“锚定”而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被狠狠打破!整条“星河”剧烈震荡,大片大片的星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中央那本就淡薄欲散的身影,边缘处的裂纹骤然扩大、蔓延,整个轮廓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成光尘!
来自朔方的“锚点”,断了最重要、也是最粗壮的一根。
然而,就在这崩解加剧的瞬间——
吕梁雪山深处,那九道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求生信念,猛然间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活跃!他们似乎感应到了那来自血脉、来自职责所在之地的巨大悲恸与毁灭,并非变得绝望,反而迸发出一股更加顽强、更加决绝的“必须活下去、必须把消息带出去”的意志!这股意志,如同在绝境中淬炼过的精钢,虽细小,却死死钉住了神国即将倾覆的一角。
陇西磐石堡,那孤傲坚守的信念,在李玄业死讯传来的无形冲击下(尽管消息尚未正式传至陇西,但冥冥中气运相连),先是猛地一颤,显露出巨大的悲愤与动摇,但随即,一股更加深沉、更加酷烈的“死守”意志勃然爆发!那不再是单纯的坚守,而是带着一种“复仇”与“证明”的决绝,死死稳住了另一角。
长安深宫,那点微弱的生机星火,在朔方城破的毁灭气息冲刷下,骤然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扑灭。但就在最为黯淡的刹那,一股更加隐晦、更加深沉的力量,仿佛自皇宫最深处、自那未央宫的阴影中悄然蔓延出一丝,轻轻托住了那点星火,让其虽摇曳,却未彻底熄灭。
而来自沙陵泽方向,那股新出现的、带着山林气息的微弱意念,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波动了一下,与李敢等人的求生信念连接得更加紧密,隐隐然,仿佛在为他们指引着前路中某个极其微小的、可能存在的“变数”。
各方信念,此消彼长,剧烈波动。
神国中央,那濒临彻底消散的身影,在这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中,似乎发出了一声无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那叹息并非悲哀,也非绝望,而是一种洞悉了某种必然轨迹的漠然。
朔方锚点虽断,但其他“丝线”却在绝境中绷紧、加固,甚至产生了新的、微妙的勾连。
彻底崩解的进程,被再次延缓,但也仅仅只是延缓。那核心星火,比之前更加微弱,闪烁得更加艰难,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于永恒的黑暗。
七日之期,第五日,将尽。最黑暗的时刻,或许尚未真正到来。
《汉书·景帝纪》: 十六日,匈奴破朔方。镇西将军、靖王李玄业,焚表告罪于先帝,朝服坐堂,引御赐“靖边”剑自刭。副将周平战死于西门。城陷,吏民殉者数千,余多为匈奴所掳。火三日不绝。
《北地靖王世家·二世本纪》: 王薨,时年三十有六。匈奴左大都尉呼衍圭入府,见王尸伏案,血浸印剑,容色如生,竟不敢逼,令以礼敛。或传,王临殁,目视东南长安,唇吻微动,似有所语,然不可闻矣。
《汉匈战事考·李敢附传》: 敢等假商旅名,宿胡营外,得饮食。夜半,胡营忽哗,火光起。敢惊觉,见胡人持刃索商旅甚急,知事泄,急唤众人,负猴子走。胡骑追,敢等匿于冰泽芦苇,几被获。会大风雪骤起,咫尺莫辨,乃得脱。然失道,困于泽中。
(第五百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