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熔炉与画布（1/2）

夜幕下的“云麓苑”恢复了它惯有的、被精密守护的宁静。庭院的灯光调节到适合夜间观察植物的柔和模式，昆虫的鸣叫与远处隐约的车流声构成了自然的白噪音。但主宅二楼工作室的灯光，却一直亮到了深夜。

苏卿卿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画板已经换上了全新的草图。这不是《裂隙之光》，而是一幅更为私人、也更加奔放的抽象画稿，是为参加“全球华人艺术新锐奖”最终评选准备的作品。比赛主题是“溯源”，要求艺术家探索自身文化根源与当代精神的交汇。

连续多日沉浸在《裂隙之光》那种充满对抗与结构感的创作中，她感到某种内在的能量需要另一种形式的宣泄。画板上，浓烈近乎暴烈的色彩正在碰撞、交融、覆盖。深沉的靛蓝与赭石色块仿佛古老的土地与河流，其间撕裂般泼洒出大面积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银白与亮橙，象征着工业与信息时代的冲刷。而在这些看似冲突的色彩边缘，她用极细的笔触勾勒出传统水墨般的晕染痕迹，以及一些难以辨认、却充满生命力的、类似原始岩画或胚胎细胞形态的符号。

这不是一幅追求和谐的作品，它充满了挣扎、断裂、覆盖与再生。是她对自己这五年乃至更久远生命历程的一次粗暴而诚实的“溯源”——从东方到西方，从依附到独立，从被定义到自我定义，从破碎到试图重组。每一笔颜料都像是一次情绪的投掷，每一次覆盖都伴随着旧日伤疤被重新揭开的隐痛与决绝。

她画得专注，甚至有些忘我，直到指尖沾满混合的颜料，手腕开始发酸，才停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着画面上那片混乱中逐渐显现的、奇异的内在秩序，她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艺术是她的熔炉，也是她的庇护所。在这里，她可以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恐惧、愤怒、迷茫与渴望，统统投入，任其焚烧、锻打、淬炼，最终化为某种可以直视、可以触摸的形式。

就在她准备清洗画笔时，工作台上加密平板的指示灯无声闪烁。是安全联络人发来的常规夜间简报，附带了一份加密附件。

简报内容简洁：对未来基金会亚洲区负责人凯瑟琳·李的关联调查取得阶段性进展。附件为情报摘要，阅后即焚。另，顾总指示，近期或有关键人物尝试通过艺术圈渠道与您自然接触，保持警惕，一切言行将处于安全监控之下。

关键人物？自然接触？苏卿卿心头一凛。她点开附件，快速浏览。情报显示，凯瑟琳·李表面上是优雅的艺术赞助人和学者，但其背景远比公开资料复杂。她早年曾在多家跨国医药集团和心理学研究机构担任高管顾问，与数个涉及前沿脑科学和认知增强技术的“灰色”研究项目有间接关联。她频繁往返于欧洲、北美和亚洲，行程中常有“非公开会晤”，对象包括富豪、科学家、以及一些身份敏感的“特殊天赋者”家庭。

更重要的是，她的“未来基金会”虽然以支持艺术与科技融合为名，但其资金流向显示，有相当一部分流向了与“圣心疗愈中心”及其“观察者计划”技术路线高度重叠的实验室和初创公司。她似乎扮演着一个“资源整合者”和“高级猎头”的角色，在全球范围内寻找符合某些特定“潜能模型”的个体，并以艺术、教育或慈善的名义进行接触和评估。

附件中甚至附有一张模糊的、据称是某次私人聚会中偷拍到的照片。照片上，凯瑟琳·李正与一个背对镜头的亚裔中年男人交谈，那男人的侧影轮廓……与顾司明有几分相似。

尽管照片质量不佳，难以作为确凿证据，但其中的暗示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保持警惕……”苏卿卿低声重复着简报中的话。看来，对方的触手不仅伸向了医疗和教育领域，连艺术圈这个她视为净土的堡垒，也早已被渗透。所谓的“自然接触”，很可能就是凯瑟琳·李，或者她旗下的人，试图以欣赏才华、提供机会的名义接近她，进一步观察、评估，甚至……为潜在的“招揽”或“研究”铺路。

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涌上心头。他们不仅想研究她的孩子，现在连她这个“母体”和她的创作，都成了他们观察清单上的项目了吗？

她关掉附件，看着屏幕上“阅后即焚”的提示生效，文件化为乱码消失。但那些信息已经刻进了她的脑海。她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用力冲洗着手上干涸的颜料。冰凉的水流刺激着皮肤，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不能被动等待。既然对方将艺术圈作为接触的渠道，那她就必须在这个战场上，更主动地定义自己，建立更坚固的壁垒。新锐奖的最终作品，或许就是一个契机。她要将这幅《溯源》完成到极致，让它不仅是一件参赛作品，更是一份宣言——一个独立、复杂、无法被简单归类或“评估”的个体灵魂的宣言。

第二天，阳光明媚。秦瑜教授带来了新的课程主题：“空间的情绪”。

她在阳光房里用轻质的纱幔、可移动的隔板、不同高度和软硬的坐垫，以及可调节色温和亮度的灯光，搭建了几个风格迥异的“微空间”。

“小天，今天我们不用耳朵、鼻子或手去探索。”秦教授引导着，“我们用整个身体，去住进不同的空间里。感受一下，待在这个被纱幔围起来的、灯光柔和的角落，和待在那个光线明亮、四周开阔、放着硬质椅子的区域，你的心情、身体的感觉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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