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方言的肉身与爱情的解构（2/2）

将《佢哋嘅讲话》置于当代诗歌的语境中考察，我们可以发现它的独特价值。在全球化与标准化的双重压力下，地方性语言与文化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粤语作为汉语的重要方言，虽然在日常生活中仍然活跃，但在文学表达尤其是诗歌创作中的运用却相对有限。树科的这首诗，以其地道的粤语表达和深刻的生活洞察，为方言诗歌创作提供了一个优秀的范例。与同样使用方言写作的诗人如廖伟棠（粤语）、韩东（南京话）等相比，树科的特色在于他对方言中蕴含的民间智慧的挖掘，以及对方言节奏与诗歌韵律的精准把握。美国诗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曾主张\"没有观念，除非在物中\"（No ideas butthgs），树科通过粤语这一具体的\"物\"，成功地将抽象的情感观念具象化，这正是诗歌艺术的高明之处。

从诗学理论的视角审视，《佢哋嘅讲话》的创作实践对当代诗学有着重要启示。俄国形式主义批评家提出的\"陌生化\"理论认为，文学的价值在于使熟悉的经验变得陌生，从而刷新读者的感知。粤语作为一种对非粤语区读者而言相对陌生的表达方式，本身就具有\"陌生化\"的效果。但树科并未止步于语言表面的新奇，而是进一步通过这种\"陌生\"的语言，揭示了爱情生活中那些被习惯所遮蔽的真相。当读者看到\"得把嘴钟意\/行街嘟四围??靓女\"这样的表达时，首先会被粤语的形式所吸引，继而才会思考其中反映的情感问题，这一认知过程恰恰符合\"陌生化\"理论的描述。另一方面，法国理论家德里达提出的\"延异\"概念，强调意义在差异中的生成与延宕，也可以用来解释这首诗的魅力所在。粤语与普通话的差异，男女表达方式的差异，婚前婚后情感状态的差异，这些差异的交织构成了诗歌丰富的意义网络，使读者在理解过程中不断有新的发现。

方言与身份政治的维度也不容忽视。《佢哋嘅讲话》作为一首粤语诗歌，其创作与传播本身就带有一定的文化政治意味。在普通话作为国家通用语言的大背景下，方言写作往往被视为一种文化抵抗的形式，是对主流语言霸权的挑战。香港学者也斯（梁秉钧）在其研究中曾指出：\"粤语写作不仅是一种语言选择，更是一种文化立场的表达。\"树科通过这首诗，不仅展现了粤语的文学表现力，更隐晦地表达了对方言所承载的地方文化与身份的坚守。诗中的情侣用粤语交流他们的情感困惑，这一行为本身已经构成了一种文化实践，它宣示了粤语不仅是日常交流的工具，更是情感表达和思想交流的合适载体。意大利思想家葛兰西的文化霸权理论有助于我们理解这一点：在强势语言的主导下，方言写作实际上是一种反霸权的文化实践，它通过肯定边缘语言的价值，来质疑中心语言的绝对权威。

从接受美学的角度看，《佢哋嘅讲话》对读者提出了特殊的要求。对于不懂粤语的读者而言，这首诗的部分表达可能需要注解才能理解；即便是懂粤语的读者，如果不是生活在粤语文化圈中，也可能对某些市井表达感到陌生。这种阅读障碍实际上构成了诗歌接受的一部分，它迫使读者放慢阅读速度，仔细品味每一个粤语词汇的韵味与深意。德国接受美学理论家伊瑟尔认为，文学作品的意义并非完全由文本决定，而是通过读者的阅读活动实现的。《佢哋嘅讲话》正是通过粤语这一媒介，创造了一种特殊的阅读体验，使读者在理解与不理解之间徘徊，从而更加关注语言本身的表现力。当读者反复咀嚼\"话唔出嗰啲呃人钟意嘅\"这样的句子时，他们不仅理解了\"靓仔\"的拙于言辞，更感受到了粤语在表达复杂心理时的独特精准。

在诗歌传统的脉络中，《佢哋嘅讲话》既继承了粤语民间文学的传统，又融入了现代诗歌的表现手法。粤语地区自古就有丰富的民间说唱艺术，如南音、木鱼书等，这些艺术形式多以口语化的粤语表现市井生活与男女情感。树科的这首诗在精神上与这些传统民间艺术一脉相承，都以鲜活的地方语言捕捉日常生活片段。但与传统民间文学不同的是，《佢哋嘅讲话》具有更强的现代意识，它对爱情话语的解构式呈现，对婚姻生活的冷静观察，都体现了现代诗歌的理性精神。这种传统与现代的交融，使诗歌既有地方文化的深厚根基，又不乏现代艺术的先锋意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希腊诗人埃利蒂斯曾说：\"真正的传统不是模仿，而是重新发现。\"树科对粤语诗歌的创作，正是这样一种重新发现的过程，他通过现代人的视角，重新激活了粤语这一古老方言的文学潜力。

《佢哋嘅讲话》的文化意义超越了诗歌本身，它为我们思考全球化时代的地方文化生存提供了有益的启示。在文化同质化趋势日益明显的今天，如何保持地方文化的活力与创造性，成为一个紧迫的课题。树科的粤语诗歌实践表明，地方语言不仅不是文学创作的障碍，反而可能是创新与突破的源泉。通过深入挖掘粤语的表现力，树科成功地将一种地方性语言提升为具有普遍意义的诗歌语言，使非粤语区的读者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感真实与生活智慧。巴西教育家保罗·弗莱雷在《被压迫者教育学》中强调：\"语言是命名世界的方式，不同的语言意味着不同的世界经验。\"《佢哋嘅讲话》正是通过粤语这一特定的命名方式，为我们呈现了一个独特而真实的情感世界，这正是它在文化意义上的珍贵之处。

综上所述，树科的《佢哋嘅讲话》通过粤语这一方言媒介，在诗歌形式、语言风格、主题表达等多个维度进行了富有成效的探索。它以看似简单的情侣对话为载体，却深入探讨了爱情话语的真诚性、性别化的表达差异、婚姻生活的日常困境等普遍性问题。在艺术表现上，诗歌充分利用了粤语生动、直接、幽默的特点，创造了一种既根植于地方文化，又具有现代意识的诗歌语言。在文化意义上，这首诗不仅丰富了当代汉语诗歌的表现形式，更为地方性语言在文学创作中的运用提供了成功的范例。当代诗人于坚曾说：\"方言是语言的故乡。\"树科的《佢哋嘅讲话》正是一次充满诗意的返乡之旅，它让我们看到，在标准化的浪潮中，方言依然保持着命名世界、表达情感的强大能力，而这正是诗歌最珍贵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