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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楚歌(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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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不错。”尚识途道:“下一个打头风,你就唱刚才伍牧唱的那几句就行,词儿记住了吗?”

“记住了!”打头风点头道,随即也唱了几句。

“你这情绪不对。”尚识途点评道:“要悲伤一些,勾起齐军的伤心事儿。”

“哦哦哦,懂了!”打头风随即又唱了一遍。

“嗯,可以了,下一个。”尚识途道。

最终,三十多个小子被留下了二十三个。

“呃……”三岔口数了三遍人数,“尚大人,好像多了三个啊。”

“没事儿,多几个少几个不打紧。”尚识途道:“你们抓紧时间把词儿背下来,距离亥时还有约摸一个时辰,应该来得及。”

于是,亥时一刻,伍牧打头风三岔口等二十三个孩子被尚识途带到了靖淮门城头,对着淝水对岸开始唱曲儿。

走街串巷唱曲儿要饭乃是叫花子的看家本事,博人同情伸手讨钱惯了,调动起悲伤的情绪自然也是信手拈来,再加上韦谅这唱词写得着实不赖,齐军将士的思乡之情一下子就被勾了起来。

本来齐军这边营寨扎得就比较潦草,大量的士兵只不过是裹紧衣服,露天睡在草丛里而已,再加上深秋初冬之际夜风凛冽,本来就难以入眠,如今寿阳城上的歌声一起,白日里浴血拼杀都不曾落泪的齐军将士,此时竟然把脑袋埋进肩膀轻轻啜泣了起来。

继秦州之后又经历一场大败,北齐司闻曹几位值阁使同样夜不能寐,就连一向事不关己的褐衣值阁使阿泰也满脸愁容,一边望着夜空发呆,一边听着寿阳城飘来的曲子打着拍子。

“九月天寒兮四野飞霜,风寒水冷兮孤雁悲怆;

最苦戍边兮日夜彷徨,披坚执锐兮久立边疆;

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空房;

虽有余田兮谁与之守,邻家酒热兮孰与之尝;

白发依门兮望穿秋水,稚子忆念兮泪断肝肠;

胡马嘶风兮尚知恋土,人生客久兮宁忘故乡;

一旦交兵兮倒刃而死,骨肉为泥兮衰草濠梁;

魂魄悠悠兮枉知所依,壮志寥寥兮付之荒唐;

当此永夜兮追思退醒,及早散去兮免死殊方;

我歌岂诞兮天谴告汝,汝其知命兮勿谓渺茫;

大陈有德兮降兵不杀,哀告归寄兮放汝翱翔;

切勿执迷兮粮草难继,负隅顽抗兮玉石俱伤;

吾之歌兮散汝军,汝之命兮当珍视;

我非胥兮品丹阳,我非邹兮歌燕室;

仙音彻兮通九天,北风起兮亡齐日;

齐将亡兮汝焉归,时不待兮如电疾;

歌兮歌兮三百字,字字句句有深意;

凭君莫作等闲看,入耳关心当牢记……”

阿泰嘴巴微微开合,似是在跟着清唱,也似是在品味歌中深意,他身边的阿改则是皱着眉头翻来覆去地生闷气,终于一个翻身坐起,愤怒地看向寿阳城。

“怎么了弟弟?”

“咿咿呀呀的烦死了!睡不着。”

“那你想怎样?”

“我他妈想摸到城头上宰了这些个小崽子!”

“算啦……”阿泰拍拍弟弟的肩膀,“咱找个清净所在睡觉去,跟几个孩子较什么劲呢……”

“可是再让他们这样唱下去,军心都要崩溃了!”

“呵……这军心到底是被人家打崩溃的,还是被几个毛头小子唱崩溃的,你心里没数么?”

“这……哼!”

“要是白天咱们打赢了,这帮孩子唱什么都白费,这不是输了嘛……”

“…………”

“睡吧,可别忘了,就算皮大帅与吴明彻的仗打完了,咱们和赤羽营的账可还没算完呢,养好精神,有你出气的时候,大半夜的让几个孩子气得火冒三丈,幼稚,跌份儿。”

相国城中,王琳麾下的几百亲兵难得吃饱喝足,此时睡得又香又甜,只有王琳一人抬头看着星空,听着小子们的曲子默默流泪。

自少时读书习武,直到如今以北齐巴陵郡王的身份被俘,王琳戎马倥偬已历三十余年,转战南北纵横四方,三十年间,他身边的将士换了一批又一批,到底有多少人因自己的雄心壮志而曝尸荒野、埋骨他乡?如日中天之时,王琳不屑去想;狼狈逃命之时,王琳不敢去想;而现在,王琳兵败被擒,终于有了时间好好想想。

王琳的记忆超群,能记住手下千余将佐的姓名籍贯,甚至是出生年月,这让他指挥部队之时能做到如臂使指,也让他深得军心。可是如此能力也会反噬,历经数次失败之后,噩梦之中向他哭泣索命的冤魂,王琳也全都认得他们姓甚名谁,此等痛苦堪称撕心裂肺,绝非一般人能够理解。

自儿时读书识字起,王琳便对汉昭烈帝刘玄德崇敬不已,学他的仁义宽厚,知人待士;学他的刚毅坚韧,百折不挠;学他的志存高远,不甘人下。所以,王琳也如同刘玄德一般得人死力,如同刘玄德一般再扑再起,但是,他也如同刘玄德一般不为曹孟德所容。

回看自己这大半生,南陈开国皇帝陈霸先,就该是自己宿命之中的曹孟德。侯景之乱,王琳也曾与陈霸先并肩作战,后来,陈霸先废梁建陈登基践祚,王琳则选择拥立萧庄为帝,从同舟共济到势不两立,从屡战屡胜到全军覆没,从依附北周到转投北齐,王琳经历了数次大起大落,一路辗转,从一方诸侯到寄人篱下,王琳失去了无数的城池、财宝、将士、名声,但是唯独没有失去过信念——像昭烈帝刘玄德一般翻然翱翔,无人能制,像刘玄德一样成就事业,受人敬仰。

然而一路走到今天,前路已尽,回望来时路,却又满是鲜血与白骨,王琳站在路的尽头猛然惊醒,无数将士用血肉为自己铺就的通天路,到头来竟然如城头孩子们嘴里唱的那般——付之荒唐。

“壮志寥寥兮……付之荒唐,付之荒唐……”王琳眼中,星光混杂着泪光,声音中愧疚裹挟着懊悔,断断续续地跟着歌声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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